首頁 儺麵

十一

清晨落了點毛毛雨。到了曲叢水的院子裏,他正蹲在屋簷下剝山豆。山豆又叫岩豆,可以果腹,味道不好,吃多了拉不出屎來。我八歲那年,寨上就有個族人因山豆吃多了,躺在**哼了好幾天,死的時候肚子像麵薄皮鼓。看我進來,曲叢水把一把山豆丟進腳邊的碗裏,說:“你們燕子峽的男人不是都上崖了嗎?你來幹啥?”我把米袋子卸下來,說:“我爸讓我給你送點米來。”曲叢水黑著臉擺擺手說:“我腸子餓朽了,吃不得他的富貴食。”沒等我說話,他冷哼一聲,接著說:“為了幾個卵子錢爬上爬下,猴啊?”往地上啐了一泡口水,曲叢水又說:“對麵崖上的祖宗都看著呢!”

“我啥時候能進燕王宮?”我問他。

“燕子都不來了,還爬個?啊?”他大聲吼,“這個引路師傅我不當了,教好了還不是去當猴。”

我沒說話,把米袋子撂地上走了。剛到院外,袋子從院牆上飛了出來,啪嗒掉我麵前。

院牆後傳來曲叢水的聲音:“跟來辛苦說,這種爬法,落崖了,懸棺休想給老子擱進去。”

看我悻悻回來,來辛苦也沒問,就像他早知道曲叢水不會要這米似的。進屋時才聽見他蹲在屋簷下咕噥了一句:“咬卵匠。”

時節一晃入了仲夏,貓跳河更熱鬧了,每天都有無數的皮筏子下來。來辛苦他們更繁忙了,一天要上上下下十多次。和河邊的喧囂相比,崖上的村寨則安靜了許多。不必為填飽肚子發愁的日子顯得從容而慵懶。女人們拉條凳子坐在陰涼處納鞋底,三三兩兩,圍成一圈,不時還有會心的笑容。老人們眯著眼把自己攤曬在陽光下,神情遙遠。

對於貓跳河上日日的重複,我實在打不起精神來。每天給來辛苦送完飯,我都慌慌地趕忙逃走。興許是在這和鬧熱絕緣的崇山峻嶺之間存活的日子太久了,我特別怕那種無序的喧鬧,聽得久了就會心慌。不願去河邊,又不甘於寨上的百無聊賴,總得找一些生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