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勒德·威基諾浦坐在政府給他安排的專車裏,繼續思考著“語言”。他思考著有序和無序,思考著秩序和脫序。對於這些事情,他已經思考了很久,而這也幾乎占用了他所有人生。每每思考時,他總帶著一種無望的探求和追索。他的思緒像一艘用平行的對齊的木板構築而成的木筏,浮沉於湧動著惡潮的黯黑滄海上。眼前所見的是一束圓錐體似的極美光芒,圍繞著這束光芒的,是沒有任何形狀的、隱匿於肉眼的、無法被測繪的黑暗一片。他把自己貶為漢斯·裏克特的“紙片人”,用二維的風箏翅膀浮遊著,浮遊在空氣和物理概念的“力”所驅動的湧流中,而這團湧流,卻是他既描述不來,也探尋無果的。
他在萊頓度過了童年,他的父親是一個新教徒神學家、一個加爾文主義者,充滿了困惑、苦痛,終日糾纏於一本“書”中的德行、宿命、文字這三者間的確切關係。他並不完全也不純粹是荷蘭加爾文主義的繼承者:他的外祖父是半猶太人,外祖父的父親是研究《塔木德》[1]的學者,外祖父的母親本是一個荷蘭天主教徒,她後來才相信:基督教需要對猶太人所承受的酷刑承擔罪責,這緣於她對宗教典籍的誤讀和誤信。而傑勒德·威基諾浦的祖父,到了他這一邊,卻極度癡迷於那本“書”中所使用的語言。他竟然給自己安排了一場注定徒勞無功的旅程,也是因為他對神秘主義、曆史學說和解經訓詁的興趣,他試圖找尋烏爾語的遺跡;耶和華最初使用的語言——亞當在伊甸園裏說的話,當然還有耶和華對亞當所說過的話;再就是耶和華的定名的詞語——他帶領宇宙萬物脫離空虛混沌之際,隻不過是輕易給每件事物定下了名字。在巴別塔停建之前,在狂妄自大的人類企圖營建一座頎長向天的建築而遭到耶和華懲罰,產生了語言分歧,產生了語意不明之前——在巴別塔停建之前,玄奧的傳統流傳著也主宰著世界和人類,話語就是事物,事物就是話語,它們是一體的,或許像一個人和他的影子一樣不可分離,或者像一個人的思維和他的頭腦的關係。其後,在巴別塔陷落後,語言和世界並不一致,更嚴重的是,人類的語言變得不通透、隱秘,被包裹了一層皮囊似的不可理解、難以穿透的特質。在那座承載著人類雄心壯誌的高塔陷落之後(幾乎所有神話都保有類似的故事),原始的、神聖的、單一的語言,被粉碎得像水晶裂塊,變成了七十二塊,或者水晶碎塊的數量是七十二的倍數那麽多。許多字與詞讀起來像是從原石球體上散落的碎片,尖利突兀卻又有相似點——每一個希伯來字母,每一個希伯來詞,每一個希伯來語法結構,都像是碎成了一地的晶狀物。卡拉巴派學者、赫耳墨斯主義者、學習《妥拉》和《塔木德》的哈西迪猶太教徒們,都曾嚐試用那些殘存的隻言片語,去重組那種古老的語言——傑勒德·威基諾浦的外祖父致力於尋找古語的語序和語法,有時候也要和他嚴肅的“加爾文主義”女婿,也就是傑勒德·威基諾浦的父親基斯·威基諾浦,來爭論是不是因為五旬節從上天降下的聖靈之火,降在馬可樓的門徒們身上,使得門徒們能夠“說話”,在種類不明的口語中,他們含混不清地說著那種原始語言的其中一個版本、一個支離破碎的部分。基斯·威基諾浦覺得喬基姆·斯蒂恩即使在大審判之後要墮入永恒的火灼煉獄中,也不會改變他原本對語言就具有的趣味性推敲觀點。但基斯·威基諾浦不確信最初的古語是希伯來語。他認為那是比希伯來語更自然的一種語言,從本質上講,是來源於自然界的一種語言,一種能夠指認出獅子、羔羊、蘋果、蛇、樹木、善、惡的語言,這種語言能夠完全涵容並回應所有所指示事物的能量和意義。大象說的是大象語,蠼螋說的是蠼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