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們畢竟不是神,此刻的我們是追求幸福的神誌清楚的生物。我們沒有神的概念,因為我們沒有神對我們進行審判。我們也不需要因討好神而無謂折磨自己,以此來減輕神加諸我們身上的苦痛。我們不過是人類而已,但在這些日子裏,我們突然發現了深植於我們內心深處已久的一種欲望——去傷害別人也被別人傷害的欲望,這是一種古老的犧牲與獻祭的本能欲望。我最近思考了很多——具體說來,是過去的幾個星期。我思考的不是別的,正是傷害作為一種欲望的存在。我仿佛看到:在農人的宅院裏,棲著一隻受傷的失血的鳥,那血可能來自一隻折斷的翅膀,或者一隻殘廢的爪子,就是因為鳥兒那幾滴血,宅院中肥碩的健壯的母雞、驍勇好鬥的小公雞和正嗷嗷待哺的小雞雛的血性被激了起來,它們一哄而上,對那隻倒臥的鳥兒開始了發狂的撕扯和啄食。隻要眼前有傷殘的小鳥或小動物,它們肯定會將之啄鬥至死,它們會將小鳥胸脯上的羽毛全部拔除,讓小鳥的那隻剩光禿禿毛囊的紫色身體展露無遺,接下來,它們要見血,然後,就是見骨。這再尋常不過了,在這些缺乏思維能力的禽類動物身上,它們去傷害他者的衝動是很自然的。
“我並不相信這天地間有一個可以讓我為之犧牲自我,以求我兒平安回返的神明。我也同樣不相信複仇是問題的解決方法——這是腐朽世界那一套,我們唾棄也放棄了那個世界。不管我的溫柔的兒子的眼睛或牙齒發生了什麽事情,我都不會要求另一個母親以兒子的眼睛或牙齒來補償我。我們隻能懲罰自己,那隻被剝光了的、備受愚弄的鳥兒,如果有任何一點神誌,也肯定會加速自己的死亡,讓自己早點解脫。盡可說我多愁善感、故作憂傷,但如果我心存一絲那種念頭——就是若能以我的死來息止你們之中某些人心頭的殘虐情緒,我真的不覺得這令我為難,我願意付諸一試。”她邊說這席話,邊往城垛的高階上攀登,風勢越來越強,把她的發絲和襟裳撩得更加淩亂,她顫顫欲墜。“我寧願相信,我的身體可以將嗜血和禍心兩相發酵所產生的邪惡能量全部吸收,並濃縮於我體內,而這股邪惡能量也會隨著我生命的終結一同消失。因為我自願赴死,沒有任何人需要為我的自盡來負責或負罪,是我自己要殺死自己,其實我是為了喚醒一種原始的純善而死,這很值得。我期盼我們所有的苦厄都隨著我的死遠離,而野花般繁盛的舊日純真和甘甜怡人的美酒佳肴,今後會駐留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