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很害怕!”
“那不是借口!”
“是真的。你等我!”
“不,我不等!”她被自己的話激怒了。但當她走下自動扶梯時,她後悔了。她躊躇了一陣,轉身,又轉身,再轉身,登上了往上走的自動扶梯。她半路上又遇到了約翰·奧托卡爾,他正在下行。
他說:“我說了等我。”
“我說了我不等,然後我改變主意了。”
他們再度擦肩而過,到底是多長的兩條反向自動扶梯?是不是全倫敦地鐵站裏最長的兩條?她聽到他又說了一句:“等我。”她在上麵等了,站在自動扶梯的上端,看著從下往上來的每一張臉,這一次居然每一張都那麽劇烈地不同,但沒有一張是他的臉,他也沒有在自動扶梯的下端。怎麽辦?保姆還在等換班。她走進了弧形月台,給了月台裏的賣唱歌手一枚硬幣,那位歌手正輕聲唱著:“花兒都到哪兒去了?”她在月台上等了等,望向幽閉的隧道——飄著異味、又舊又黑的隧道——想著死了的斯通和活著的奧托卡爾。
車廂裏的空座位很多,她形影相吊地坐著,覺得今天晚上過得很糟,她不喜歡那個“偶發藝術”表演,雖然演出有一定趣味性。她看著倒映在昏暗車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臉:蒼白的皮膚、凝視的眼神、深色的眼珠,也許是被倦怠暈染了,那眼珠的顏色比原來更深。一張透明的白臉,像鬼魂一樣,卻比在明晃晃的鏡子中照出的真實的臉更加典雅。她和自己的眼神對望,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站著的人的形象,站得有點遠,是一個人的倒影,光照的角度,讓那個人的臉兩次、三次、四次地疊加在一起,他的臉被他自己的臉覆蓋了一層一層又一層,像一層層極薄的紙麵具,但其實隻是一張臉,就一張臉,約翰·奧托卡爾的臉。她試探性地對昏暗玻璃窗中的他微笑,她將自己的頭微微傾斜,她的紅發在玻璃窗中閃過一瞬鬼影,他在玻璃窗中朝她點頭。她聽到了聚氯乙烯雨衣的摩擦聲,她嗅聞著氣味,在煤灰味和香煙味的夾攻下,她隱約聞到了他金發的氣味,聞到他出現的氣味。她沒有轉身,她對著玻璃窗說:“我已經學會了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