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在進化的途程中蹣跚了多少萬年,忽然這對近世文明影響最大最深的四個古老民族——中國、印度、以色列、希臘——都在差不多同時猛抬頭,邁開了大步。約當紀元前一千年左右,在這四個國度裏,人們都歌唱起來,並將他們的歌記錄在文字裏,給流傳到後代。在中國,《三百篇》裏最古部分——《周頌》和《大雅》,印度的《黎俱吠陀》(Rig-veda),《舊約》裏最早的《希伯來詩篇》,希臘的《伊利亞特》(Iliad)和《奧德賽》(Odyssey)——都約略同時產生。再過幾百年,在四處思想都覺醒了,跟著是比較可靠的曆史記載的出現。從此,四個文化,在悠久的年代裏,起先是沿著各自的路線,分途發展,不相聞問。然後,慢慢地隨著文化勢力的擴張,一個個的胳臂碰上了胳臂,於是吃驚,點頭,招手,交談,日子久了,也就交換了觀念思想與習慣。最後,四個文化慢慢地都起著變化,互相吸引,融合;以至總有那麽一天,四個的個別性漸漸消失,於是文化隻有一個世界的文化。這是人類曆史發展的必然路線,誰都不能改變,也不必改變。
上文說過,四個文化猛進的開端都表現在文學上。四個國度裏同時迸出歌聲。但那歌的性質並非一致的。印度、希臘,是在歌中講著故事,他們那歌是比較近乎小說、戲劇性質的,而且篇幅都很長;而中國與以色列則都唱著以人生與宗教為主題的較短的抒情詩。中國與以色列許是偶同;印度與希臘都是雅利安種人,說著同一係統的語言,他們唱著性質比較類似的歌,倒也不足為怪。
中國,和其餘那三個民族一樣,在他開宗第一聲歌裏,便預告了他以後數千年間文學發展的路線。《三百篇》的時代,確乎是一個偉大的時代,我們的文化大體上是從這一剛開端的時期就定型了。文化定型了,文學也定型了,從此以後二千年間,詩——抒情詩,始終是我國文學的正統的類型。甚至除散文外,它是唯一的類型。賦、詞、曲,是詩的支流;一部分散文,如贈序、碑誌等,是詩的副產品;而小說和戲劇又往往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夾雜些詩。詩,不但支配了整個文學領域,還影響了造型藝術,它同化了繪畫,又裝飾了建築(如楹聯、春帖等)和許多工藝美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