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奧威爾自述:通往威根碼頭之路

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碰頭

但不幸的是,光是和流浪漢交朋友還解決不了階級問題。這麽做最多隻能幫你擺脫自己的階級偏見。

流浪漢、乞丐、罪犯和社會棄兒通常都是例外,不足以作為工人階級整體的典型,就好比文學知識分子不足以作為資產階級的典型一樣。要和一個外國“知識分子”親密往來十分容易,但要和一個普通的外國中產階級的體麵人親密往來可一點兒不易。比如說,有多少英國人進過普通法國資產階級家庭的房子?除非結成連理,否則根本不可能,英格蘭的工人階級也是一樣。和扒手稱兄道弟再容易不過,隻要你知道上哪兒找他,但要和磚瓦工稱兄道弟就不容易了。

但為什麽和社會棄兒平等相待就如此容易呢?人們常常對我說:“你和流浪漢一起的時候,他們肯定不會真的接納你、當作他們自己人吧?他們肯定會注意到你與眾不同、注意到口音的差別?”等等等等。實際上,很大一部分流浪漢,我敢說不止四分之一,根本沒注意到這種事。首先,很多人不怎麽聽口音,完全以你的衣著來評判你。我沿著後門乞討時,常常震驚於這個事實。有些人顯然對我的“文化人”口音驚詫不已,其他人則全然注意不到,他們隻看到我髒兮兮的,衣衫襤褸。再說,流浪漢來自英倫諸島的天南海北,英語口音天差地別。流浪漢在自己人中就聽慣了各種口音,有些太過怪異他甚至無法理解,比如說,從加的夫、達拉謨或都柏林來的人,就不一定知道哪種南方口音是“文化人”口音。更何況,操著“文化人”口音的人,雖然在流浪漢裏十分鮮見,終究也不是沒有。但是,哪怕流浪漢明白了你的出身與之不同,也不見得會改變他的態度。從他們的角度看,唯一重要的是你和他們一樣,“在流浪”。而且在這個世界裏,人們並不多問。你要是願意,自然可以傾訴自己的人生經曆,大多數流浪漢也正是稍受撩撥就會說起來,但完全沒人逼你說,而且不管你怎麽說,都會被毫不質疑地接受。隻要穿上合適的衣服,哪怕主教也能在流浪漢中如魚得水。即使他們知道了他是個主教,可能也毫無影響,隻要他們也知道或者相信他確實流離失所了。一旦你進入這個世界,並看起來融入其中了,那你以前如何就沒有關係了。這是一個人人平等的國中之國,一個小小的肮髒的民主世界——或許是英格蘭現存的最接近民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