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奧威爾自述:通往威根碼頭之路

擁擠的房子與大篷車01

穿行於工業城鎮之間,你會迷失在小磚房的迷宮中。泥濘的小巷和煤渣小院毫無章法地拚在一起,院裏是惡臭的垃圾箱、一排排肮髒的水池和殘破的廁所。磚房被煤煙熏得烏黑,在這一片雜亂之中潰爛。這些房屋的內部結構總是大同小異,隻是房間數量從二到五不等。它們全都有一間幾乎一模一樣的客廳,十或十五英尺見方,帶開放式爐灶,大一點兒的還有一個廚具間,小些的水池和鍋碗都在客廳裏。屋後有個院子,或是幾戶人家共享的一個院子的一部分,剛夠容納垃圾箱和廁所。沒有一家裝熱水。我想,你在礦工聚居的街道上真的走上幾百英裏,也找不到一所能洗澡的房子,盡管每位礦工有工作時每天下班回家從頭到腳全是黑的。從廚房爐灶引水裝一個熱水係統應該相當容易,但建造者沒有裝,好在每套房子上省下大約十英鎊,而且在建這些房子的年代,沒人會認為礦工會想洗澡。

需要注意的是,大部分房子都很老,至少有五六十年的曆史了,其中很多按照普通標準已經完全不適於人類居住。它們還能租得出去,僅僅是因為沒有其他房子可租。這就是工業區住房的核心問題:不在於這些房子窄小醜陋,不衛生不舒適,也不在於它們地處髒得不像話的貧民區,散布在廢氣烘烘的鑄造廠和惡臭難當的運河旁,緊鄰冒著硫黃煙氣的爐渣堆——盡管這些都是如假包換的事實——而僅僅在於沒有足夠的房子可住。

“房屋緊缺”這個詞在戰後廣為流傳,但對於任何每周收入超過十英鎊的人,甚至就此而言五英鎊即可,它都沒有多少意義。租金高昂的地方,難的不是找房子,而是找租戶。沿著梅費爾隨便哪條街走一走,半數窗戶上都能看見“出租”的牌子。但是在工業區,僅是覓得一處住房就很不容易,這正是加劇貧困的首惡之一。這意味著人們能夠忍受任何事——任何旮旯裏的貧民窟,任何蟲蟻的侵擾、腐爛的地板、龜裂的牆壁,任何獅子大開口的吝嗇房東和趁火打劫的中介——僅僅為了頭頂能有個屋簷遮擋。我進過一些恐怖的房子,哪怕你付錢給我我也不肯住上一星期的房子,卻發現租戶們已經在那兒住了二三十年,唯願自己能有幸死在那裏。一般來說,這種環境條件被視為理所當然,盡管也有例外。有些人幾乎沒有意識到世上還有體麵的房子這種東西存在,他們把蟲蟻和破漏的屋頂視為上帝的旨意;另一些人怨毒地痛罵房東,但所有人都拚命想保住他們的房子,生怕更壞的厄運降臨。隻要房屋緊缺的狀況繼續,當地政府就無法有多大作為來改善現有住房的居住條件。他們可以判一所房子為“危房”,但在租戶沒有別的房子可去之前,他們不能下令將它拆除。於是危房仍然屹立,且因被判為危房而更加糟糕:既然房子遲早會被拆毀,房東自然不願多在上麵花錢,能免則免。例如,在威根這樣的城鎮,有兩千多所房子已經被判“危房”好幾年了,卻還挺立著,隻要稍微有點另造新房來代替的希望,整片整片的區域都會被一股腦兒判為危房。利茲和謝菲爾德那樣的鎮上,有成千上萬“背靠背”的房子,全都是該判危房的類型,但還會挺立數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