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中關於佛教流行的敘述極多,全書充滿因果報應的氣味。如喪事則延僧作醮追薦(第八回,第六十二回),平時則許願聽經宣卷(第三十九回,第五十一回,第七十四回,第一百回),布施修寺(第五十七回,第八十八回),胡僧遊方(第四十九回),而歸結於地獄天堂,西門慶遺孤且入佛門清修。這不是一件偶然的事實,假如作者所處的時代佛教並不流行,或遭壓迫,在他的著作中絕不能無中生有捏造出這一個佛教流行的社會。
明代自開國以來,對佛道二教,初無歧視,後來因為政治關係,對喇嘛教僧稍予優待,天順、成化間喇嘛教頗占優勢,佛教徒假借餘光,其地位在道教之上。到了嘉靖時代,陶仲文、邵元節、王金等得勢,世宗天天在西苑玄修作醮,求延年永命,一般方士偶獻一二秘方,便承寵遇。諸宮僚翰林九卿長貳入直者往往以青詞稱意,不次大拜。天下靡然風從,獻靈芝、白鹿、白鵲、丹砂,無虛日。朝臣亦天天在講符瑞,報祥異,甚至征伐大政,必以告玄。在皇帝修養或做法事時,非時上奏的且得殊罰。道士遍都下,其領袖貴者封侯伯,位上卿,次亦綰牙牌,躋朝列,再次亦淩視士人,作威福。一麵則焚佛牙,毀佛骨,逐僧侶,沒廟產,熔佛像,佛教在世宗朝算是銷聲匿跡,倒盡了黴。
到隆、萬時,道教失勢了,道士們或貶或逐,佛教徒又承渥寵,到處造廟塑佛,皇帝且有替身出家的和尚,其煊赫比擬王公(明列帝俱有替身僧,不過到萬曆時代替身僧的聲勢,則為前所未有)。《野獲編》卷二七《釋教盛衰》條:
武宗極喜佛教,自列西番僧,唄唱無異。至托名大慶法王,鑄印賜誥命。世宗留心齋醮,置竺乾氏不談。初年用工部侍郎趙璜言,刮正德所鑄佛鍍金一千三百兩。晚年用真人陶仲文等議,至焚佛骨萬二千斤。逮至今上,與兩宮聖母首建慈壽、萬壽諸寺,俱在京師,穹麗冠海內。至度僧為替身出家,大開經廠,頒賜天下名刹殆遍。去焚佛骨時未二十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