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既同是一性。所謂惡者,特因受形氣之累而然。夫形氣之累,乃後起之事;吾儕所見,雖皆既落形氣之性,然性即是理,不能謂理必附於形質。猶水然,置諸欹斜之器,則其形亦欹斜,不能因吾濟隻見欹斜之器,遂謂水之形亦欹斜也。故世雖無純善之性,而論性則不得不謂之善也。
性既本善,而形氣之累,特後起之事,則善為本質,而不善實非必然。故曰:“人生都是天理。人欲卻是後來沒把鼻生底。”此說實與釋氏真如無明之說,消息相通。(朱子所謂善者,不外本性全不受形氣之累。本性全不受形氣之累而發出,則所謂天理。而不然者則所謂人欲也。所謂天理者,乃凡事適得其當之謂,此即周子之所謂中。朱子曰:“有個天理,便有個人欲。蓋緣這天理須有個安頓處,才安頓得不恰好,便有人欲出來。”安頓得恰好,即周子所謂中;守此中而勿失,則周子所謂靜也。故朱子之學,實與周子一脈相承者也。〇安頓得恰好者,朱子曰:“飲食,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設喻最妙。)
朱子論性之說如此。蓋其所謂善者,標準極高,非全離乎形氣,不足以當之,故其說如此。因其所謂善者,標準極高,故於論性而涉及朱子之所謂氣者,無不加以駁斥;而於程、張氣質之說,程子性即理之言,極稱其有功於聖門,有補於後學。蓋論性一涉於氣質,即不免雜以人欲之私,不克與朱子之所謂善者相副;而朱子之所謂性者,實際初無其物,非兼以氣質立論,將不能自圓其說也。(朱子評古來論性者之說:謂“孟子恐人謂性元來不相似,遂於氣質內挑出天之所命者,說性無有不善。不曾說下麵氣質,故費分疏。荀子隻見得不好的。揚子又見得半上半下的。韓子所言,卻是說得稍近,惜其少一氣字,性那裏有三品來?”“以氣質論,則凡言性不同者,皆冰釋矣。”“氣質之說,起於張、程,極有功於聖門,有補於後學。”又謂“程先生論性,隻雲性即理也,豈不是見得明?真有功於聖門”。〇朱子之堅持性即理,而力辟混氣質於性,亦由其欲辟佛而然。故曰:“大抵諸儒說性,多說著氣。如佛氏,亦隻是認知覺作用為性。”知覺作用,固朱子所謂因形氣而有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