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多想在平庸的生活擁抱你

病隙碎筆

史鐵生(節選)

所謂命運,就是說,這一出“人間戲劇”需要各種各樣的角色,你隻能是其中之一,不可以隨意調換。

寫過劇本的人知道,要讓一出戲劇吸引人,必要有矛盾,有人物間的衝突。矛盾和衝突的前提,是人物的性格、境遇各異,乃至天壤之異。上帝深諳此理,所以“人間戲劇”精彩紛呈。

寫劇本的時候明白,之後常常糊塗,常會說:“我怎麽這麽倒黴!”其實誰也有“我怎麽這麽走運”的時候,隻是這樣的時候不嫌多,所以也忘得快。但是,若非“我怎麽這麽”和“我怎麽那麽”,我就是我了嗎?我就是我。我是一種限製。比如我現在要去法國看“世界杯”,一般來說是坐飛機去,但那架飛機上天之後要是忽然不聽話,發動機或起落架謀反,我也沒辦法再跳上另一架飛機了,一切隻好看命運的安排,看那一幕戲劇中有沒有飛機墜毀的情節,有的話,多麽美妙的足球也隻好由別人去看。

把身體比作一架飛機,要是兩條腿(起落架)和兩個腎(發動機)一起失靈,這故障不能算小,料必機長就會走出來,請大家留些遺言。

躺在“透析室”的病**,看鮮紅的血在“透析器”裏汩汩地走——從我的身體裏出來,再回到我的身體裏去,那時,我常仿佛聽見飛機在天上掙紮的聲音,猜想上帝的劇本裏這一幕是如何編排。

有時候我設想我的墓誌銘,並不是說我多麽喜歡那路東西,隻是想,如果要的話最好要什麽?要的話,最好由我自己來選擇。我看好《再別康橋》中的一句:我輕輕地走,正如我輕輕地來。在徐誌摩先生,那未必是指生死,但在我看來,那真是最好的對生死的態度,最恰當不過,用作墓誌銘再好也沒有。我輕輕地走,正如我輕輕地來,掃盡塵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