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評梅
我看見一片翠挺披拂的玉米田,玉米田後是一畦畦的瓜田,瓜田盡頭處是望不斷的青山,青山的西麵是煙火、人家、樓台城廓,背著一帶黑森森的樹林,樹梢頭飄遊著逍遙的流雲。靜悄悄不見一點兒嘈雜的聲音,隻覺一陣陣涼風吹摩著鬢角衣袂,幾隻小鳥在白雲下飛來飛去。
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裏,我騎著驢兒歸來了。
過了南天門的長山坡,遠遠望見翠綠叢中一帶紅牆,那就是孔子廟前我的家了,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這又是一度浩劫後的重生呢;依稀在草香中我嗅著了血腥:在新塚裏看見了戰骨。我的家,真能如他們信中所說的那樣平安嗎?我有點兒不相信。
抬頭已到了城門口,在驢背上忽然聽見有人喚我的乳名。這聲音和樹上的蟬鳴夾雜著,我不知是誰?回過頭來問跟著我的小童:
“瓏瓏!聽誰叫我呢!你跑到前邊看看。”
接著又是一聲,這次聽清楚了是父親的聲音;不過我還不曾看見他到底是在那裏喊我,驢兒過了城洞我望見一個新的炮壘,父親穿著白的長袍,站在那土丘的高處,銀須飄拂向我招手;我慌忙由驢背上下來,跑到父親麵前站定,心中覺著淒梗萬分眼淚不知怎麽那樣快,我怕父親看見難受,不敢抬起頭來,也說不出什麽話來。父親用他的手撫摩著我的短發,心裏感到異樣的舒適與快愉。也許這是夢吧,上帝能給我們再見的機會。
沉默了一會,我才抬起頭來,看父親比別時老多了,麵容還是那樣慈祥,不過舉動現得遲鈍龍鍾了。
我扶著他下了土坡,慢慢緣著柳林的大道,談著路上的情形。我又問問家中長親們的健康,有的死了,有的還健在,年年歸來都是如此滄桑呢。瓏瓏趕著驢兒向前去了,我和父親緩步在黃昏山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