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類中心觀在哲學上底不妥處。這裏所謂哲學是普通哲學係底各部門底學問聯合起來的全體學說或思想。如此說法的哲學總有一部分是從前所謂“明天人之際”底思想,人類中心觀在別的方麵似乎有好處。但是就宇宙論說,它非常之不妥。上麵曾說人底形象和上帝底同樣這一思想對不起上帝。不要“上帝”這一概念則已,果然相信上帝就得讓它達到理想的崇高尊嚴至善至美……等等底極限。如果它底形象和人底同樣,它底性質豈不又都取消了。有些人喜歡談天演,可是同時似乎又以為天演在人類上打住了。其所以不自覺地如此看法者,因為他們有人類中心觀。果然天演在人類上打住,豈不對不起宇宙洪流!難道宇宙洪流如此貧乏?這還隻是就態度說,假如我們從哲學底通否著想,人類中心觀更是要不得。以人類為中心,哲學總說不通。哲學雖不是求科學或曆史學底真理底學問,然而總不能違背別的學問所發現的真理。就自然史說,人類是近多少萬年才出現的動物,人類底聰明也許空前,但是從自然史底觀點說,它決不至於絕後。天地也是老在變化的。在多少年前地球是人類所不能生存的地方,在多少年後它也許會回到一種景況使人類不能繼續生存。人類中心觀在天文在地理在地質學總是說不通的,在這許多方麵說不通的思想在哲學也站不住腳。
2.人類中心觀在知識論底不妥處。我們已經表示過好幾次知識論是研究知識底理底學問。理總是普遍的,知識底理也是。它決不能限製到人類底知識底理,雖然人類底知識底理也是知識底理。把知識論底對象限到人類底知識底“理”,知識論就不是普遍的知識論。如此看法的知識論也許隻是自然史上某一階段(即有人類的那一階段)底普通情形之一而已,和清朝人有發辮一樣。我們所要的是普遍的知識論,所談的官覺者與知識者不限於人類,如果x類在已往或現在或將來有知識,則x類也是官覺者或知識者,它們底知識和人類底是同樣的知識。就取材說,這樣的知識論從是人的知識論者著想,不得不從人類經驗取材,也不妨從人類底經驗取材;但是,就立論說,這樣的知識論不必單從人類底經驗立論,也不能單從人類底經驗立論。我們既然可以引用抽象這一工具由特殊的事物而得到普遍,我們也可以由人類底知識經驗而得到普遍的知識經驗。這表示我們不必單從人類底經驗立論。假如我們單從人類底經驗立論,則所謂知識經驗者既隻隨人類底生而生隨人類底滅而滅,所謂知識底“理”不過是自然史中某一階段底普通情形而已。這表示我們不能單從人類底經驗立論。本書既不讚成以人類為中心的哲學,也不讚成以人類為中心的知識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