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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父母與子女01

如果我要對於家庭問題有所說法,我定會引用梵萊梨[69]的名句:

“每個家庭蘊藏著一種內在的特殊的煩惱,使稍有熱情的每個家庭分子都想逃避。但晚餐時的團聚,家中的隨便、自由,還我本來的情操,確另有一種古代的有力的德性。”

我所愛於這段文字者,是因為它同時指出家庭生活的偉大與苦惱。一種古代的有力的德性,一種內在的特殊的煩惱。是啊,差不多一切家庭都蘊蓄著這兩種力量。

試問一問小說家們,因為凡是人性的綜合的集合的形象,必得向大小說家探訪。巴爾紮克怎麽寫?老人葛裏奧[70]對於女兒們的關切之熱烈,簡直近於瘋狂,而女兒們對他隻是殘酷冷淡;克朗台[71]一家,母女都受父親的熱情壓迫,以至感到厭惡;勒·甘尼克(Le Guennic)家庭卻是那麽美滿。莫利亞克[72]又怎麽寫?在Le Noeud de Vipères[73]中,垂死的老人病倒在**,聽到他的孩子們在隔室爭論著分析財產問題,爭論著他的死亡問題:老人所感到的是悲痛,孩子們所感到的是,那些有利害衝突而又不得不過著共同生活的人們的互相厭惡;但在Le Mystère Frontenac[74]中,卻是家庭結合的無可言喻的甘美,這種溫情,有如一群小犬在狗窩裏互偎取暖,在暖和之中又有互相信賴,準備抵禦外侮的情操。

丟開小說再看現實生活,你將發現同樣的悲喜的交織……晚餐時的團聚……內在的特殊的煩惱……我們的記憶之中,都有若幹家庭的印象,恰如梵萊梨所說的,“既有可歌可頌,又有可惱可咒的兩重性格。”我們之中,有誰不曾在被人生創傷了的時候,到外省靜寂的、寬容的家庭中去尋求托庇?一個朋友能因你的聰慧而愛你,一個情婦能因你的魅力而愛你,但一個家庭能不為什麽而愛你,因為你生長其中,你是它的血肉之一部。可是它比任何人群更能激你惱怒。有誰不在青年的某一時期說過:“我感到窒息,我不能在家庭裏生活下去了;他們不懂得我,我亦不懂得他們。”曼殊斐兒十八歲時,在日記上寫道:“你應當走,不要留在這裏!”但以後她逃出了家庭,在陌生人中間病倒了時,她又在日記上寫道:“想象中所唯一值得熱烈景慕的事是,我的祖母把我安放在**,端給我一大杯熱牛奶和麵包,兩手交叉著站在這裏,用她曼妙的聲音和我說:‘哦,親愛的……這難道不愉快麽?’啊!何等神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