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毛姆六十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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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否有一種潛意識的感覺告知我,這種寫作違背我的本意,還是一種天生的有條不紊的思維方式,在那時導引我把注意力轉向奧古斯都時期(Augustan Period)的作家。喬納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散文讓我著迷。我打定主意,這才是最完美的寫作方式,便開始像研讀傑裏米·泰勒(Jeremy Taylor)一樣,研讀他的作品。我選擇了《一個澡盆的故事》(The Tale of a Tub)。據說主教本人晚年重讀這本小說時,曾感歎道:“那時我是何等的有才華啊!”在我看來,其他作品更能展現出他的才華。《一個澡盆的故事》是一篇讀起來令人生厭的寓言,諷刺戲謔,但其風格值得讚賞。我無法想象用英文能寫出比這再好的作品。文中沒有華麗的辭藻、巧言令色或誇張的形象。這是一篇文風得體的散文,自然、審慎而又尖銳,無須用誇張的詞匯來讓讀者驚訝。斯威夫特好像擅於使用頭腦裏第一個出現的詞,但他頭腦敏銳,邏輯思維強大,所以那個詞總是很恰當,他也總能把它置於合適的位置。他的句子的力度和平衡歸功於他高雅的品位。像之前那樣,我抄寫了一些段落,然後試著憑借記憶重新寫出來。我試著改變原文中的詞語或順序,但我發現,似乎非斯威夫特用的詞不可,行文順序也無法更改,因為那是唯一可能的順序。這篇散文真是無懈可擊。

但完美也存在著一個嚴重的缺陷:它容易因審美疲勞而變得乏味。斯威夫特的散文就像一條法國運河,兩岸綠楊成蔭,貫穿一個優雅而地勢起伏的國家。它寧靜的魅力讓你感到滿足,但它既不會調動情緒,也不會激發想象力,你讀著讀著就厭煩了。所以,你可能會稱讚斯威夫特的明晰、簡潔、自然、不矯揉造作,但很快你就會發現,除非他講述的事情讓你特別感興趣,否則你就要走神了。我想,如果能夠再來一次,我會把研讀斯威夫特那篇文章的精力投入到德萊頓(Dryden)的散文上。我在不想繼續煞費苦心時,才邂逅了德萊頓。他的散文很美,雖沒有斯威夫特的完美,也沒有艾迪生(Addison)的逸雅,但它帶給人的是一種春天般的歡愉,一種閑談的輕鬆,一種無憂的率性,令人著迷。德萊頓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詩人,但是人們並不認為他具有抒情的特質。奇怪的是,恰恰是這種特質,在他輕柔閃耀的散文裏律動。在英國,從沒有這樣寫作的散文,自那時起也很少有人能那樣寫。德萊頓在那個快樂的時刻盛極一時。他天生就掌握了詹姆士一世時期(Jacobean)語言的鏗鏘有力和繁複厚重,受從法國人身上學到的敏捷和雅致的影響,他將語言轉化成一種工具,既適合嚴肅的主題,又可以表達對逝去瞬間的輕鬆隨想。他是首位洛可可(rococo,法國十八世紀以浮華纖巧為特色的藝術風格)藝術家。如果斯威夫特讓你聯想到法國運河,那麽德萊頓則會讓你想到英國繞著山丘蜿蜒流淌的小河,悄然穿過繁忙的城鎮和依偎的村莊,可能會在某個宏偉的河段稍作停留,然後有力地在山野林地奔騰而過。它充滿生機,變化多端,迎風沐雨,具有令人愉悅的英國田野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