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毛姆六十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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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衷地希望在我年輕的時候,能有一位有見識的人來指導我的閱讀。當我回想我在那些對我毫無益處的書上浪費了大量時間時,我扼腕歎息。我所得到的些許指點歸功於在海德堡與我同住的年輕人身上。我叫他布朗。當時他二十六歲。離開劍橋後,他取得了律師資格證。他有一些錢,足夠讓他在物價並不太高的日子裏生活下去。他發現法律讓他感到厭惡,決定投身於文學。於是他來海德堡學習德語。從那時起,一直到他去世的四十年裏,我都同他有聯係。在前二十年,他一直思考當他真正開始寫作時,他會寫些什麽,這使他感到很有趣。剩下的二十年,他同樣自娛地想,如果命運對他再好一些,他本該會寫些什麽。他寫了許多詩。他既沒有想象力,也缺乏**,他的耳朵也不好。他花了幾年時間翻譯那些柏拉圖(Plato)的對話錄,這些對話錄已經被多次翻譯過了。然而我懷疑,他沒有譯完過任何一個對話,因為他完全沒有意誌力。他多愁善感,而且自負。他雖然個子矮,卻很英俊,五官精致,頭發卷曲。他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臉上總是帶有一種渴望的神情。他看上去就像一個詩人應該有的樣子。作為一個老人,在經曆了充滿憊懶的一生後,他有些禿頂和憔悴,一副苦行僧的樣子,所以你可能會把他當成一個常年熱情而無私地從事研究的學者。他的精神狀態就像是一個哲學家對自己的研究所產生的那種厭倦的懷疑主義——他一直在探索存在的奧秘,卻發現除了虛無之外,別無他物。慢慢地,他把那點微薄的財產揮霍完後,他寧願依靠別人的慷慨施舍來生活也不願去工作,因此他常常入不敷出。他那種骨子裏的自我滿足使他能夠聽任貧窮,漠然地忍受失敗。我想,他可能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一個可惡的騙子。他的一生就像個謊言,但當他臨終的時候——如果他知道他將要離開的話,不過幸好他並不知道——我相信,回顧自己一生,他會認為這一生過得還不錯。他充滿魅力,也沒有嫉妒心,盡管他太自私,從沒給予他人任何好處,但他也並非沒有同情心。他對文學有真正的鑒賞力。我們在海德堡山上散步時,他和我談起了書。他跟我談到了意大利和希臘,實際上他並不了解這兩個國家,但他卻點燃了我的青春和幻想,我開始學習意大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