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美學三書(套裝共3冊)

一、錯覺

法國浪漫派大師熱裏柯(Gericault,1791—1824)的《賽馬》早已成為世界名畫,人們讚揚那奔騰的馬的英姿。然而照相發達後,攝影師拍攝了奔跑的馬的連續鏡頭,發現熱裏柯的奔跑的馬的姿勢不符合真實。畫家筆底的馬的兩條前腿合力衝向前方或一同縮回,而拍攝出來的真實情況卻是一伸一縮的。畫家錯了,但其作品予人的感受之魅力並不因此而消失。當看到桂林山水重重疊疊,其倒影連綿不絕,我淹沒在山與影聯袂揮寫的線之波浪中了。拿出相機連續拍攝數十張,衝洗出來,張張一目了然,卻都隻記錄了有限的山石與倒影,或近大遠小的乏味圖像,比之我的感受中的迷人勝影,可說麵目全非了。我所見的前山後山、近山遠山、山高山低,彼此間俯仰招呼,秋波往返,早就超越了透視學的規律。往往,小小遠山,其體形神態分外活躍,它毫不謙遜地奔向眼前來,而近處傻乎乎的山石不得不讓步。這“活躍”,這“讓步”,顯然是作者眼裏、作者情懷中的活躍與讓步,於是不同作者的所見及其不同的情懷營造了不同的畫麵。繪畫與攝影分道揚鑣了。其後,攝影也進入了藝術領域,作者竭力將主觀意識輸入機器,命令機器,虐待機器,機器成了作者的奴才。也可以說,攝影師想引誘機器出錯覺。

畫家寫生時的**往往由錯覺引發,同時,也由於敏感與**才引發錯覺。並非人人都放任錯覺,有人所見,一是一,十是十,同照相機鏡頭反映的真實感很接近,而與藝術的升華無緣。從藝六十餘年,寫生六十餘年,我深深感到“錯覺”是繪畫之母,“錯覺”喚醒了作者的情竇,透露了作者品位的傾向及其素質,兒童畫的動人之處正是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天真的直覺感知。直覺包含了錯覺。所謂視而不見,因一味著眼於自己偏愛的形象,陶醉了,便不及其餘。“情人眼裏出西施”“六宮粉黛無顏色”,別人看來是帶偏見,但藝術中的偏見與偏愛,卻是創作的酒曲。陳老蓮的人物倔傲、周昉的侍女豐滿、傑克梅第骨瘦如柴的結構、莫迪裏阿尼傾斜脖子的感人韻致……統統都是作者的自我感受,源於直覺中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