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濤(1642—約1708)十分重視自己的感受,竭力主張每次依據不同的感受創造相適應的繪畫技法,這就是他所謂“一畫之法”的基本觀點。別人批評他的畫沒有古人筆墨,他拒絕將古人的須眉長到自己的臉麵上,凡主張創新的人們都引用他的名言:筆墨當隨時代。他珍視藝術的整體效果,畫麵的局部絕對服從全局的需求,他大膽用拖泥帶水皴、邋遢透明點,有意將自己的作品命名為《萬點惡墨圖》。藝術規律沒有國界,不分古今,隻是人們認識規律有早晚,有過程,有深淺。威尼斯畫家委羅內塞(Veronese)以色彩絢麗聞名,有一次麵對著雨後泥濘的人行道,他說:我可以用這泥土色調表現一個金發少女。他闡明了一個真理:繪畫中色彩之美誕生於色與色的相互關係中。某一塊色彩孤立看,也許是髒的,但它被組建在一幅傑作中時,則任何豔麗的色彩都無法替代其功能。同樣,點、線、麵、筆墨、筆觸等等技法優劣的標準,都不能脫離具體作品來做孤立的品評。緣此,多年前我寫過一篇短文《筆墨等於零》,強調脫離了具體畫麵的孤立的筆墨,其價值等於零。
筆墨、宣紙或絹、國畫顏料,其材質具獨特的優點,同時有極大的局限,難於鋪覆巨大麵積。我自己長期探索用點、線、麵、黑、白、灰及紅、黃、綠有限數種元素來構成千變萬化的畫麵,展拓畫幅,在點、線的疏密組合中體現空間效應。我有不少作品題名“春如線”“點線迎春”,都源於想憑這些有限元素的錯綜組合來抒寫無限情懷。不意,物理學中複雜性對簡單性正是一個新課題,自然中許多極複雜的現象卻由最簡單的因素構成。就因那次複雜性對簡單性的國際學術研討會,李政道教授選了我這方麵的一幅作品用作招貼畫,令我聽到科學與藝術之間的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