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仕宦階級的一生,可以從陶奭齡的《五計說》中看出。他把這一階級人的一生分為五個階段:“十歲為兒童,依依父母,嬉嬉飽暖,無慮無營,忘得忘失,其名曰仙計。二十以還,堅強自用,舞蹈欲前,視青紫如拾芥,鶩聲名若逐羶,其名曰賈計。三十至四十,利欲熏心,趨避著念,官欲高,門欲大,子孫欲多,奴婢欲眾,其名曰丐計。五十之年,嗜好漸減,經變已多,仆起於鬥爭之場,享寒於險巘之境,得意尚有強陽,失意逐成枯木,其名曰囚計。過此以往,聰明既哀,齒發非故,子弟為卿,方有後子,期頤未艾,願為嬰兒,其名曰屍計。大約世人一生盡此五計,非學道人鮮自脫者。”再從社會關係來看,這一階級的人入仕的時期是見任官吏,退休的時期和入仕以前是鄉紳(明代或稱鄉官,或稱紳衿,紳指退休官,衿指生員——民間稱秀才——和舉人)。做官時期和外地的庶民產生關係,做鄉紳時期則和本地的庶民產生關係。總之,無論他們是在官或居鄉,一般的庶民都在他們的腳下生活著。
我曾習慣地把明代分為兩個段落,分水嶺是嘉靖朝(1522年—1566年),談到明代的吏治時也不能例外。最好的說明是《明史·循吏傳序》:
明太祖……下逮宣仁,撫循休息,民人安樂,吏治澄清者百餘年。英武之際,內外多故,而民心無土崩瓦解之虞者,亦由吏鮮貪殘,故禍亂易弭也。嘉隆以後,資格既重……廟堂考課,一切以虛文從事,不複加意循良之選,吏治既已日媮,民生由之益蹙。
嘉靖、隆慶以前,據趙翼的研究,“崇尚循良,小廉大法,幾有兩漢之遺風”。明人陳邦彥所論更為具體扼要,他說:
嘉隆以前,士大夫敦尚名節。遊宦來歸,客或詢其囊橐,必唾斥之。今天下自大吏至於百僚,商較有無,公然形之齒頰。受銓天曹,得羶地則更相慶,得瘠地則更相吊。宦成之日,或垂囊而返,則群相姍笑,以為無能。士當齒學之初,問以讀書何為,皆以為博科第,肥妻子而已……一行做吏,所以受知於上者非賄賂不為功,而相與文之以美名曰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