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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下著小雨,冰涼的雨水滲過發際垂流下來。
記得是在車站。車站在路的南邊,像所有縣城的小汽車站,熙攘熱鬧,還不是現在分工明確的結構。隻有一個工作人員,是一個少女。她的頭發盤在腦後,神情很專注。身上穿著碎花滌綸的裙子,是20世紀90年代流行的式樣。那個車站,有著同時代的設施和氣質。
我問她,去A市的班車還有幾點的票。她很優雅地回答我,傍晚五點鍾還有一班車。
我獨自一人,拖著笨重的行李,艱難地拖進車門。車內格外寬敞幹淨。從前門上車,位置在靠窗的最後一排。我拭去臉上的雨水。車內沒什麽人,司機百般無聊地吹著口哨。我打開行李,取出包內的餅幹,邊吃邊看隨身帶的書——《少年維特的煩惱》。
車子啟動的時候,車窗外的細雨中突然閃出一個身影,朝我不停地揮手、喊話。我看到他渾身濕透,氣喘籲籲。他從堵在車門外的人堆裏擠了上來,然後把我拉下車。
淩晨時分,從夢境裏醒來後頭疼欲裂。在夢中走了太長的路,事後想起是他。然後是那些青澀、叛逆的年歲裏,他對我說過的許多許多的話語,霎時在無人的黑夜裏像一盞盞小燈,全部亮起。他是我小學的語文老師,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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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天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才到目的地。
沿途的風景讓人神清氣爽、豁然澄明。火車在開著山丹丹的山野中前行。
黃昏的窗外突然飄起了雪,所有人歡呼起來。紛紛揚揚的雪,漫天皆是白茫茫一片,飄落在幹枯的樹杈上,像一張保存過久的電影膠片。黑白灰相互陪襯,影像緩慢拉過,顯現,又隱沒在昏暗裏,閃爍著一種微弱而潔淨的光芒。
後來大家一起住進同一家賓館。位置處於巷內,有點偏僻。放下行李,剛好是下午三點鍾。我問前台的服務員,這裏有沒有院子?她說,有,從後門出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