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品嚐了西方的禁果,又不願被逐出自家東方的伊甸園,確有這樣的現代亞當和夏娃吧,我屬於他們的後裔。
鳥戀故枝,即便是候鳥,也愛尋找自己熟悉的舊棲。三十年江南四十年江北,大江南北孕育了多少瓜——苦瓜或甜瓜,但缺不了滋養:雨雪風霜。
朝暮所見,所思,人物山川牛羊,都屬家鄉,都屬東方。“外師造化”,雖有祖傳,但畢竟不如西方手法多;西方作家豈不知“內得心源”,但“心源”之源湧於如來佛的手心——母親。生活經曆與思想意識我都曾屬於浪子,被排斥、批判,然而我卻應驗了我們民間的俗語:“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不打滿天飛。”幸乎不幸乎?我苦戀於家園,沁入畫麵的總是東方情思。
二
畫之餘寫文,情思無法用形象表達時也寫文,文章是自流而出的,“寫不出的時候不硬寫”,我遵循魯迅先生的教導。
作為專業畫家,逆水行舟,畫不出的時候也往往硬畫。每當背著沉重的油畫箱在深山老林或窮鄉僻壤作完一批畫,將作品包紮裝了箱,收拾好畫具,在等船候車的歸途中,便是我寫文的時候了。寫見聞、寫情思,雖然也煞費心血,但比之在風裏雨裏搏鬥著作畫,安寧舒適得多了。其後,每在家裏連續作畫一時期,畫興盡,不得不停筆整休,於是文思又襲來,便又寫起散文來。寫文章是我作畫生涯的調劑,約稿難免拘束,故我總是自己先有文章後投稿。
三
白樺樹上長著眼睛,那眼,隻有彎彎的上眼瞼,沒有下眼瞼,是秋波,悄悄窺人。悄悄窺人的豈止白樺,年年走江湖,我經常碰見頑石點頭,倒影蹁躚,雪山出浴……畫意與文思相纏綿。繪畫,以其獨立的視覺美感人,不依賴詩文的輔助,更非文學的注釋或圖解。然而,形象的意境,或有意味的形式中確鑿存在著畫意。這畫意往往不易被分離出來。作完畫,我偶或勉力剖析潛伏其間的意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