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0月,日本東京西武百貨店舉辦規模龐大的中國博覽會,這期間包括我的個人畫展,作品都是用墨彩抒寫的祖國山川。在展覽即將閉幕的慶賀晚宴上,西武社長山崎光雄先生向我提出了建議:明年此時,我們將在東京舉辦巴黎博覽會,想請您畫一批巴黎風景作為展題參展,先請您及夫人去一趟巴黎,尊意如何?山崎先生恐並未料到他這一構想深深觸動了我的心弦。我年輕時在巴黎留學,如饑似渴吸取西方藝術的營養,並陶醉其間。幸乎不幸乎,終於又回到了條件艱苦的祖國,從此在封閉的環境中探索了數十年自己的藝術之路。那路,深印在祖國土地上,並一直受影響於人民感情的指向。四十年歲月逝去,人漸老,今以東方的眼和手,回頭來畫巴黎——新巴黎,感觸良多,豈止繪事!我接受了山崎先生的建議,於今年春寒料峭中抵達巴黎。
一、從蒙馬特開始
出乎意料,整個巴黎不足五千輛出租車,在巴黎找出租車與北京一樣不方便。大街、小巷、近郊、遠郊,搜盡風光打草稿,我的活動量大,主要隻能依靠地鐵,巴黎的地鐵複雜而方便,我頭一個夜晚徹底重溫了地鐵路線圖,四十年來路線基本未改,車站如故,隻大部分車廂更新了,但許多車廂被“藝術家”塗畫得一塌糊塗,連許多交通圖也被塗改,洋流氓居心叵測。
我首先奔向蒙馬特,那尤脫利羅筆底的巴黎,全世界藝術家心中的麥加。曲折傾斜的坡上窄街風貌依舊,錯落門窗還似昔日秋波,街頭遊人雜遝,奇異服飾與不同膚色點染了旅人之夢。豁然開朗一廣場,這裏便是最典型的賣畫“聖地”,世界各國的藝人麇集,都打開各樣的傘,遮雨亦遮陽,亦遮賣藝人內心的羞愧與創傷,他們拉客給畫像,隻為了法郎。四十年前的學生時代,我隻到過一次這舉世聞名的民間賣畫廣場(其實不廣闊),那時年輕自傲,信奉藝術至上,又是公費留學生,暫無衣食之憂,看到同行們從事如此可憐的職業,近乎乞食者,感到無限心酸和無名淒愴,從此不願再去看一眼這生活現實。時隔四十年,重上蒙馬特依舊!依舊!此地並未換了人間。豈止蒙馬特,豈止巴黎,在紐約街頭、東京公園……我到處見到為路人畫像以謀生的藝人、同行。莫迪裏阿尼當年在咖啡店為人畫像隻索五個法郎,別人還不要,他興之所至,往往就在鋪桌子的紙墊上勾畫有特色的人像。藝術,內心的流露;職業,適應客觀需要的工作。兩者本質完全不同,藝術創作原本絕非職業,誰願雇用你一味抒發你自己的感情?但傑出的藝術品終將產生社會價值,無人雇用的梵高死了,其作品成了舉世無價之寶。藝術家要生活,要職業,於是藝術家與職業之間發生了錯綜複雜的關係,藝術家有真偽,畫商有善惡,彼此間或曾結一段良緣,或時時爾虞我詐。以畫謀生,為人畫像,為人廳堂配飾,必須先為人著想,得意或潦倒,各憑機遇。鬻畫為生古今中外本質一致,隻是當代愈來愈重視經濟收益與經營方式,從巴黎和紐約的許多現代畫廊出售的作品中去揣度時式和風尚吧,風尚時時變,苦煞未成名的賣藝人。回憶學生時代,上午在巴黎美術學院上完課,就近在學生食堂吃了飯,背著畫箱便到大街小巷眾多的畫廊裏巡看,注意新動向。畫廊裏多半是冷冷清清,少有顧客,除非某個較重要展出開幕時才有特邀的與捧場的來賓。如今畫廊依然,但進門要按電鈕開門,電鈕的響聲引起主人的注視:“先生、太太好!”“先生好!”彼此打過招呼,悄悄看畫,心裏有些不好意思,因往往僅僅隻我和老伴兩個客人,我們又絕非買畫的主顧。宮花寂寞紅,各式各樣的作品少有知音。所謂作品,真偽參半,有虛張聲勢的,有忸怩作態的,有唬人的,有令人作嘔的,當然也有頗具新意的、敏感的,但往往推敲提煉不夠,粗獷摻雜粗糙,奔放墜入狂亂,扣人心弦者少見,標新立異的生存競爭中似乎不易聽到藝術家寧靜的心聲。藝術進展與物質繁榮同步?今日紐約的不少高級畫廊以出售法國印象派及其後的名家作品為榮,仿印象派的蹩腳作品更充斥美國畫廊,當然美國有為的年輕一代畫家已不肯圃於法蘭西範疇,大膽創新,潑辣新穎,從整體看,正奔向新領域,從個別作品分析,理想的不多,缺內涵者總易予人外強中幹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