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恒準世俗之評價,而罔識物之真值。國人之好古董也,尤具成見。所收隻限於一麵,對於圖案或美術有重要意義之物,每漫焉不察,等閑視之。逮歐美市場競逐哄動,乃開始矚目,而物之流於外者過半矣。
三代秦漢所遺之吉金食器,吾國最古之美術品也。好之者唯視其文字之多寡,與有無奇學,定為價值標準,是因向之耽此者,多文人學士。漢學既興,人尤借春秋戰國時遺器所存文字,以考訂經文史跡,其有重價,自不待言。顧其不為人重視之器,往往有絕精美之花紋,形式圖案極美妙者,以少文字,遂見擯於中國士大夫。不知美乃世人之公寶,而文字之用。限於一族,為境窄也。文字與美術並重,宜也,今既有所偏重,於是一部分有美術價值之寶器,淪胥以亡。
吾國繪事,首重人物,及元四家起,好言士氣,尊文人畫,推山水為第一位,而降花鳥於畫之末。不知吾國美術,在世界最大貢獻,為花鳥也。一般收藏家,僅致山水,故四王、惲、吳,近至戴醇士,其畫之見重於人,過於徐熙、黃筌。夫山水作家,如範中立、米元章輩,信有極詣,高人一等,然非謂凡為山水,即高品也。獨不見酒肉和尚之混跡叢林乎?坐令宋元傑構,為人輦去,而味同嚼蠟毫無感覺之一般人造自來山水,反珍若拱璧。好惡顛倒,美醜易位,耳食之弊如此。唐宋人之為山水也,乃欲綜合宇宙一切,學弘力富,野心勃勃,欲與造化齊觀,故必人物、宮室、鳥獸、草木無施不可者,乃為山水。元以後人,一無所長,吟詠詩書,獨居閑暇,偶騁逸興,以人重畫,情亦可原,何至論畫而貶畫人,是猶尊叔孫通而屈樊噲也,其害遂至一無所能之畫家,尤以寫山水自炫,一如酸秀才之賣弄文童,驕人以地位也。故中國一切藝術之不振,山水害之,無可疑者。言之無物,謂之廢話;畫之無物,豈非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