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軍
自我記事起,我就一直沒有見過母親。據旁人說,她厭倦了小山溝裏的窮日子,連聲招呼也沒打就走了。父親卻從沒責怪過母親,他常在酒後感歎:“兒啊,都是我不好。我沒錢給你媽治病,她才撇下咱們走的。”
那幾年的日子糟透了。家裏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父親為了湊齊我們的學費,起早貪黑地到處打零工。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頭上的白發越添越多。
初三畢業那年,我和比我小一歲的弟弟同時考上了省重點高中,可家裏的經濟情況隻能供一個人繼續上學,這意味著我和弟弟必須有一個人輟學。所以當我和弟弟同時把錄取通知書拿回家時,父親隻是瞟了一眼,臉上沒有絲毫的激動。
晚飯後,父親把我叫到廚房。他什麽話也沒說,隻是長長地歎著氣。從父親冷漠的表情裏我知道我落選了,我也讀到了什麽叫作“殘酷”。我恨他把我從通向大學的路上拉了回來。我在心裏叫喊著:為什麽是我?可我沒吭聲,也沒反抗。我隻是流著眼淚,掏出通知書,撕了個粉碎,任那飛舞的碎片在他麵前飄落。我擦了擦眼睛,走回房間。
弟弟迎上來想說些什麽,被我推開。我鑽進被窩,把自己罩得嚴嚴實實。我再次流淚,我覺得自己被父親遺棄了,我是個沒有人愛的孩子。我痛恨我的父親,痛恨他的無情。
第二天,我離開家,一個人到了另一個城市。我開始到處撿破爛,餓了,就撿人家丟棄的食物。累了,就蜷著身子在牆角裏眯一陣。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手頭上稍有些錢了,我便開始進一些報紙在火車站兜售。我被人打過,搶過,但我依然堅持著。
在整整三年的時間裏,我隻回去過兩次。每次我都默默地把攢的一些錢交到父親手裏,然後轉身就走。父親也想留我吃頓飯,但他分明知道在我心裏隻有對他的恨。所以我每次回來,他總是默默地跟在後頭,吸著劣質的紙煙,劇烈地咳嗽著。然而一切都喚不回我對他的依戀。我隻是想:多年前父親便把我遺棄了,我隻是一個被抽空血液的軀殼,沒有愛,也沒有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