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作家古爾蒙在他的《戀愛的物理》(Physique de l’Amour)裏說過一句話:“戀愛的病理學是一個地獄,這地獄之門是永遠開不得的。”這樣一句危言聳聽的話是隻有讓古爾蒙一類的戀愛的哲學家說的;不過他畢竟是一個哲學家,在他的本行裏無論他如何值得我們欽佩,但說起科學的訓練,他是沒有的,因此,他這句話居然有產科專家範·德·弗爾德一類的人加以讚許,是很可以詫異的。亞裏士多德說過,行文措辭,能善用隱喻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但地獄之門在這裏是一個錯誤的隱喻。應知我們目前所處的並不是一個表演劇本的場合,專演但丁所作(神聖的喜劇》一類的作品,94而是生物科學的領域;在這個領域裏所謂的生理狀態是不斷地在轉入病理狀態,生理與病理之間,找不到一絲接縫的痕跡,接縫既沒有,試問那裏還有什麽門,試問地獄之門又從何開起。病理的成分在生理中原就可以找到,而病理的作用也始終遵守著生理的法則,根本無法劃分。每一個常態的人,就**一端而論,如果我們觀察得足夠仔細的話,總有一些變態的成分,而所謂變態的人也並不是完全和常態的人不同,而是在常態的人所有的某一方麵或某幾方麵發生了不規則或畸形的變化罷了。所謂常態與變態,把一切例子綜合起來看,無非是各種程度不同的變異,可以在一根曲線上排列出來。一個在熱戀中的女子,可以對男子說:“我想把你吃了。”這樣一個女子和上文已一再提到過“剖腹者傑克”未嚐不是一條鏈子上的兩個鏈環,中間所隔的鏈環盡管多,其為在同一鏈子之上則一。在我們自己中間,無論如何正常,誰都包容著一些殘忍酷虐的種子,並且不隻是種子而已,而是多少已經萌了芽或長了葉子的。
因此,一種性的活動使得我們憎厭,倒並不是因為它反常,因為它變態,以前流行的看法是不是正就是邪,邪就是可惡。以前的人對所謂“自然的”概念是很狹窄的,而又認為凡是“不自然的”行為都應當臭罵,甚至於應當責罰,應當重重地責罰,因為它即使在社會麵前不是一種罪,而在神道麵前一定是一種孽。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