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謂儒家自世間差別相上立教,而無差別平等之萬物一體觀,若與儒教不相容。然深觀儒教之全體,則實立於差別與無差別之間。而或者之言,固有所未盡也。蓋知差別相以言萬物一體,則不至流於墨氏之兼愛主義;知萬物一體以言差別,則不至流於楊氏之利己主義。不流於兼愛,不流於利己,此即儒教不朽之價值也。今請言陽明之萬物一體觀,而兼論其與差別相之關係於後。
象山以一理貫徹宇宙,已有天地萬物一體之意。然此義自古有之,非陸、王所創。不惟儒教如此,即《莊子》亦謂:“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則此博大之思想,其相傳久矣。但儒家言之,尤有分利,皆原於大《易》,複自“仁之用”及“人性之本”推之。《莊子·天下》篇又曰:“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此專是博愛,當時詭辯家惠施之徒所立,宜與儒家“天地萬物一體”之說有別者也。《書·泰誓》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泰誓》是擬古文。然此語當是自古相傳之語。)《禮運》曰:“人者天地之心也。”又曰:“人者天地之德也。”蓋古代倫理,不離“天人合一”之旨。孔子、子思、孟、荀諸子,大抵同符。至於董仲舒,益明天人感應,而天地萬物一體之念,滋深切矣。及夫宋世濂溪、康節、明道諸子,所言加詳,今不能備舉也。
周濂溪《太極圖說》曰: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主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