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們的眼睛看不見,但他們卻隨處走動著。
而且,那些幽靈時時湊近我們的耳邊,輕輕地講述著往昔的故事。
那是什麽時候在上野博物館舉辦介紹明治初期文明展時的事。一個陰天的下午,我在展覽會的各展室仔細觀看,終於走進最後一間陳列著當時版畫的展室時,看到一位紳士站在玻璃展櫃前,正注視著幾幅老舊的銅版畫。紳士是一位身材頎長略顯纖弱的老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戴著高雅的圓頂硬禮帽。我一眼便認出那是四五天前在某次聚會上被介紹認識的本多子爵。我雖然認識他不久,卻也早已了解子爵生性厭惡交際,所以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問候。這時,子爵似乎聽到了我的腳步聲,慢慢回過頭來看這邊。爾後,那半白胡須遮住的嘴角閃出微笑,略微拿起禮帽,和善地招呼道:“哎呀!”我稍微放鬆下來,默默地回禮,並輕輕地移步上前。
本多子爵是那種壯年時代的英俊仍像夕陽般漂浮在瘦削麵孔上的那種人。不過,同時還有貴族階層中少有的、不為人知的心勞所投下的憂鬱的陰影。記得上次我也像今天一樣,望著他那一身黑色中隻有一隻大大的珍珠領帶卡發出沉鬱的亮光,仿佛子爵本人的內心似的……
“這幅銅版畫怎麽樣?是築地居留地即景(1)吧?構圖很巧妙啊,而且明暗的處理似乎也相當有意思。”
子爵小聲地說著,一邊用細手杖的銀柄指著玻璃展櫃中的畫作。我點了點頭。雲母般波光粼粼的東京灣、各種彩旗翻飛的蒸汽船、路上行走的西洋男女的身姿,還有向洋房上空伸展著枝條的廣重(2)式的鬆樹——其取材和技法均呈現出和洋折衷的風格(3),體現了明治初期藝術特有的美妙和諧。這種和諧此後便從我們的藝術中永遠地消失了,也從我們生活著的東京消失了。我又點著頭說:“這幅築地居留地即景不僅有銅版畫的趣味,還有畫著牡丹花、唐獅子的人力車、燒瓷畫上的藝妓照片,讓人回憶起充滿自豪感的開化時代,所以更有一種懷舊感。”子爵仍然麵帶微笑地聽我說著,並靜靜地離開玻璃展櫃,慢慢地走向旁邊陳列著的大蘇芳年(4)的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