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即理”說之淵源
陽明以陸象山之學,得孔孟之真傳。故承象山簡易直截之講學法,而益發揮其“心即理”說,是以陸、王共為心學之宗也。
心學之源,蓋稱發自堯、舜、禹精一之訓。至孔子集其大成,而以“仁”之一字,一貫人道。其教弟子,唯求其心之仁。孟子繼孔子之道,攻擊墨子之“兼愛”說、告子之“義外”說。遂曰:“仁,人心也。”又謂:“學問之道無他,在求其放心。”又謂仁義禮智,心所固有,非由外鑠,何莫非以講明心學為要乎?漢魏六朝以來,佛老之徒盛,以遺棄人倫事物常道為務,則儒者之心學中息焉。至於有宋,周濂溪、程明道,複尋孔、顏之緒,精一之旨,心學複興,及陸象山出,益以簡易直截為歸。自是言心學者皆稱象山,惟同時朱晦庵以窮理為宗,不專尚心學,故後人有朱、陸異同之辨。而陸學流傳,不如朱學之廣。明世陽明複起,始又遠承象山之統。今欲究陽明之“心即理”說,不可不先究象山之“心即理”說矣。(“精一”之訓,出自偽《古文》。然在理學上沿為術語已久,故今仍以為心學之源。)
象山之“心即理”說,含義頗深。當象山十三歲時,讀古書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忽大省曰:“元來無窮,人與天地萬物,皆在無窮之中者也。”乃援筆書曰:“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內事。”又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東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至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此理亦莫不同也。”(《象山全集》卅六卷《年譜》)他日象山啟悟學者,多及“宇宙”二字,竊嚐論之。象山因究天地之所窮際,而悟人間與宇宙之關係曰:“夫人與天地萬物,皆在此無窮之中。其起於吾心內之諸現象,即宇宙內之諸現象也。”由是以推,則吾心所思惟之理,即宇宙之理。而凡宇宙之理,吾心固無不得思惟之者矣。吾心思想之法則,亦即合於宇宙之法則。宇宙不啻一大我,而我不啻一小宇宙,故曰“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至於“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者,吾所具之心、所具之理,即宇宙之理,即往古來今、東西南北之聖人所具之心之理。特舉之曰:“聖人雲者,亦以其能顯現心之全體,而不為物欲所蔽耳。然則吾心,即千古之心;所具之理,即千古之理。有此心即常有此理。此心、此理,東西、古今,萬人所同。非一人之心,一時之心,而充塞宇宙恒久不磨之心,充塞宇宙恒久不磨之理也。”知象山“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之說,斯可通徹象山學說之全矣。象山“心即理”之說,實自十三歲時,已有所悟,後推而大之,成一簡易直截之心學。後世尊象山者以此,其詆象山以為近禪學者亦以此。要之象山所謂“心即理”者,遠則宇宙萬物之理備於心,近則人倫百行之標準備於心,故人當不失其本心。而所謂“理”者,遍滿宇宙,無有際限,秩序井然不亂。天地萬物由之而順,人類彝倫由之而敘。為宇宙之原則者,此理也;為政治及道德之原則者,亦此理也。理既為自然律,又為道德律,大哉理乎!子思以一“誠”字,為宇宙及倫理之原則。象山之言理,殆無異子思之言誠也。雖然,尤有不可不察者。心所以能為百行標準者,以理備於吾心故也。惟此備理之本心,乃能為標準,而非並言其作用。故象山特以本心及良知、良能,與邪心、私心區別。心本一也,至其作用,則或有不能正而陷於邪,不能公而流於私者。蓋公與正者,心之本體;邪與私者,外物陷溺之所由生也。象山所謂“心即理”之心,指本心即良知,非兼邪心、私心而言。故《與曾宅之書》曰:“此理本天所以與我,非由外鑠。”(《象山全集》卷一)則理賦於先天,得名之為心,名之為良心,即具充塞宇宙之理之心也。又曰:“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當歸一,精義無二。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象山全集》卷一)言心與理之關係,此非最深切著明之語耶?夫然後宇宙內事,皆己分內事。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宇宙之理,皆具吾心。故又曰:“萬物皆備於我,隻要明理。”(《語錄》)象山所謂“理”,合於孔子之言“仁”、子思之言“誠”。使學者契天人一貫之符,以達於聖人之閫域焉,真所謂“簡易直截”者也。陽明又由象山之“心即理”說,而益征之於實踐之地,以切於人生之行為,當於後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