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之論文,遠不如戰國時代之炳耀,思想則幾皆秉孔子之遺言而毋敢出入,不複有戰國時電閃風發之雄偉的論難——隻有二三人是例外——文辭則幾皆冗衍而素樸,無複有戰國時比譬美麗而說理暢順之辭采。中國之批評者多重漢之論文,以為渾厚,實則遠遜於戰國時代——自此以後兩千年間,好的論文亦絕難一遇。
最初出現者有陸賈。賈為漢開創之帝劉邦時人,作《新語》12篇,每奏1篇,邦未嚐不稱善。此書雖至今尚傳,然為後人所依托,原書已不傳。後有賈誼,曾上治安策於漢武帝,議論暢達而辭勢雄勁,似較其辭賦為更足動人。今所傳有《新書》58篇,多取《漢書》誼本傳所載之文割裂章段,顛倒次序而加以標題,大約是舊本殘逸,後取誼文割裂重編之故。然誼固可追蹤於戰國諸子之後,自是漢代第一流的大論文家。今舉其《治安策》的一節:
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倍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矣。”臣獨曰未安。或者曰:“天下已治矣。”臣獨曰未治。恐逆意觸死罪。雖然,誠不安,誠不治,故不敢顧身,敢不昧死以聞。夫曰天下安且治者,非至愚無知,固諛者耳,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措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偷安者也,方今之勢何以異此……
景帝之時,有吳楚七國之叛亂。這個時代,智謀之士頗多,如晁錯、如鄒陽、如枚乘,其說辭皆暢達美麗而明於時勢,有類於戰國諸說士。
枚乘,曾兩上書諫吳王,當時稱其有先知之明。
晁錯,潁川人,為景帝內史,號曰智囊,即首謀削諸侯封地者,吳、楚反,以誅錯為名,錯遂為這次內亂的犧牲者。錯深明當時天下情實,故所說都切當可行,亦當時之一大政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