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雖沒有《詩經》那樣的普遍的威權,雖沒有什麽政治家或傳道者拿它的文句為宣傳或箴諫的工具,雖沒有什麽論文家引用它的文句,以為辯論的根據,如他們之引用《詩經》的文句以為用一樣,然而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楚辭》卻並不比《詩經》低下:《楚辭》在文學上的影響,且較《詩經》為尤偉大。《詩經》的影響,在漢六朝之後,似已消失,此後,沒有什麽人再去模擬《詩經》中的句法了。同時,《詩經》經過漢儒的誤釋與盲目的崇敬,使它成了一部宗教式的聖經,一切人隻知從它裏麵得到教訓,而忘記了——也許是不敢指認——它是一部文學的作品,看不見它的文學上的價值;一切選編古代詩歌的人,都不敢把《詩經》中的詩,選入他們的選本中。(直到曾國藩編《經史百家雜鈔》時,這個見解才毅然地被他推倒。)至於《楚辭》,則幸而產生在戰國,不曾被孔子所讀誦、所“刪訂”,所以漢儒還勉強認識它的真麵目,沒有把“聖經”的黑麵網把它罩蔽住了。因此《楚辭》在文學上的威權與影響,乃較《詩經》為更偉大,它的文學上的真價,也能被讀者所共見。
受《楚辭》的影響最深者,自然是漢與三國、六朝。而六朝之後,《楚辭》的風格與句調,尚時時有人模擬。漢朝的大作家,如賈誼,如司馬相如,如枚乘,如揚雄,都是受《楚辭》的影響極深的。賈誼作賦以吊屈原,枚乘之《七發》,其結構有類於《招魂》《大招》,司馬相如的諸賦,也顯然印有屈宋的蹤痕。揚雄本是一個擬古的大家,他的《反離騷》,即極力模擬屈原的《離騷》的。自曹植以後,直至於清之末年,所有的作者,無不多少地受有《楚辭》的影響。其影響的範圍,則除了直接導源於《楚辭》之“賦”的一種文體外,其他的詩歌裏,以至散文裏,也無不多少地受有《楚辭》的恩賜。所以在實際上我們可以放膽地說,自戰國以後的中國文學史全部,幾乎無不受到《楚辭》的影響。《楚辭》的風格與情緒,以及它的秀麗的辭句,感發了無量數的作家,給予了無量數的資料於他們。(朱熹的《楚辭後語》6卷,共52篇,即總集受《楚辭》的影響的作品,但我們絕不能說《楚辭》的影響,便盡在於這52篇作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