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生活美學

冬天的麻雀

我們住房的前麵是一個院子,窗外東邊是一株半枯的丁香和一叢黃剌梅,西邊稍遠是一棵槐樹,雖在初春還是光光的樹枝,同冬天一個樣子,顯得很是寂寞。院子裏養著兩隻雞,原是一公一母,可是母的是油雞,公的卻是來杭雞,因為當初本有十幾隻小雞,內有來杭雞與油雞兩種,經野貓與家貓的侵略,逐漸減少,等到把家貓送了人,野貓趕走了的時候,剩下來的小雞也就隻有這兩隻了。它們宿在院子西北隅的一個柳條簍內,白天在階下啄食,每到相當時候如不給撒點紅高粱之類,公雞便會飛上窗沿來,看裏邊的人為什麽那麽怠惰。還有一群揩油的麻雀,常停在黃剌梅叢中等候,這時也有一兩隻飛近門來,碰著玻璃發出聲響。公雞平常見了貓和小孩子要追了去啄或是腳踢,對於麻雀卻並不排斥,讓他們一同吃著,有人開門出去,麻雀才成陣地逃去,但仍舊坐在黃剌梅枝上,看人也頗信任似的,大概諒解主人們是無機心的吧。那些麻雀似乎相當肥胖,想必每天要分去好些雞的口糧,鄉下有俗語雲:“隻要年成熟,麻鳥吃得幾顆穀。”雖是舊思想,也說得不無理由。麻雀吃了些食料,既不會生蛋,我們也不想吃他的肉,自然是白吃算了,可是他們平時分別在簷前樹上或飛或坐,任意鳴叫,即即足足的,雖然不成腔調,卻也好聽,特別是在這時候,仿佛覺得春天已經來了,比籠養著名貴的鳴禽聽了更有意思。

我前年在上海居於橫浜河畔,自冬徂夏有半年多,卻不曾見到幾隻麻雀,即此一端,我也覺得北京要比上海為好了。

(1950年3月13日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