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
你瞧!這叫人怎麽能忍受?靈魂生著病,環境又是如是的狼狽,風雨從紗窗裏一陣一陣打進來,屋頂上也滴著水。我蜷伏著,顫抖著,恰像一隻羽毛盡濕的小鳥,我不能飛,隻有失神地等候——等待著那不可知的命運之神。
我正像一個落水的難人,四麵洶湧的海浪將我緊緊包圍,我的眼發花,我的耳發聾,我的心發跳,正在這種危急的時候,海麵上忽然飄來一張菩提葉,那上麵坐著的正是你,輕輕地悄悄地來到我的麵前,溫柔地說道:“可憐的靈魂,來吧!我載你到另一個世界。”我驚喜地抬起頭來,然而當我認清楚是你時,我怕,我發顫,我不敢就爬上去。我知道我兩肩所負荷的苦難太重了,你如何載得起?倘若不幸,連你也帶累得淪陷於這無邊的苦海,我又何忍?而且我很明白命運之神對於我是多麽嚴重,它豈肯輕易地讓我逃遁?因此我隻有低頭讓一個一個白銀似的浪花從我身上踏過。唉,我的愛,——你真是何必!世界並不少我這樣狼狽的歌者,世界並不稀罕我這殘廢的戰士,你為甚麽一定要把我救起,而且你還緊緊地將我摟在懷裏,使我聽見奇秘的弦歌,使我開始對生命注意!
啊,多謝你,安慰我以美麗的笑靨,愛撫我以柔媚的心光,但是我求你不要再對我遮飾,你正在喘息,你正在紮掙,——而你還是那樣從容地唱著搖籃曲,叫我安睡。可憐!我哪能不感激你,我哪能不因感激你而怨恨我自己?唉!我為什麽這樣渺小?這樣自私?這樣卑鄙?拿愛的桂冠把你套住,使你吃盡苦頭?——明明是砒霜而加以多量的糖,使你嚐到一陣苦一陣甜,最後你將受不了荼毒而至於淪亡。
唉,親愛的,你正在為我柔歌時,我已忍心悄悄地逃了,從你溫柔的懷裏逃了,甘心為冷硬的狂浪所淹沒。我昏昏沉沉在萬流裏飄泊,我的心發出懺悔的痛哭,然而同時我聽見你招魂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