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在童年時期對父親又愛又恨,此刻源帶著愛恨交織的情感離開了這異國。無論怎樣不情願,他都不能不愛它,正如任何人都必定會愛上一件強壯有力、生氣勃勃和美麗絕倫的事物一樣。他愛美,因此他必然會愛那群山上的綠樹,愛那沒有死者墳塋的草地,愛那肥沃、興旺、富庶的土地上的野獸,愛那潔淨、沒有人類垃圾的城市。然而又正是這些東西他不愛,因為如果它們是美的,他就不知祖國的那些荒山禿嶺是否有美可言。在那兒,死者躺在生者的沃土中,墳塋點綴著田野,源覺得這是荒謬的。祖國的這些景象湧上了他的心頭。在火車上,當他看到那些富饒的鄉村掠過,他暗暗地想:“如果這是我的,我會深深地愛它,可是它不是我的。”不知為什麽,他不能全心全意地去愛一件美好但不屬於他的東西。甚至對那些擁有不屬於他的好東西的人,他也不大喜歡。
他又登上了船,要返回故鄉。他默默沉思,捫心自問在這離去的六年裏獲得了什麽。毫無疑問,他學到了很多。他腦中塞滿了有用的知識。他有一隻小箱子,裏麵裝滿了筆記本以及許多其他種類的書。他還寫了一篇長論文,論文的主題是關於某種麥子的遺傳特征。此外,他還有幾小袋麥種,那是從他的試驗田裏精選出來的,他計劃將這些種子播進祖國的泥土裏,讓它不斷繁殖,直到能收到足夠的種子分發給他人,這樣大家的收成都會增加。他知道這就是他所擁有的一切。
他不隻有這些。他堅信某些東西。他知道,當他結婚時,新娘一定是他的骨肉同胞。他與盛不同,因為現在對他來說,白色皮膚、淡色眼睛和卷曲的頭發並不神奇。不管他的配偶是誰,她一定和他相像,她的眼睛像他的,是黑色的,她的頭發光滑,又黑又直,她的皮膚與他的色澤相同。他一定要有屬於他自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