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是明昌年間了。
彼時,他剛剛尚主,正躊躇滿誌地以為可以與章宗盡釋前嫌,從此大展鴻圖,誰知卻在新婚中被奪去奉禦一職,轉做尚衣局直長。
國朝尚衣局負責禦用衣裳冠帶,設提點、使、副使、都監、直長、同監六級,直長乃是排行倒數第二微末差使,素日常由內侍宮人擔任。而他出身於世家貴胄,父祖俱封國公,母親是當朝皇帝的姑母,又剛剛婚娶了皇帝的親妹妹,是禦前最得力的奉禦郎。如果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要領兵為將,與父祖們一樣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威震八方。
接到調任的聖旨後,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隻覺羞憤欲死,心想哪怕被革職除名也比去尚衣局光彩些。
母親看出他的憤怒,噤若寒蟬地顫聲勸他:“阿海,陛下才起複你爹爹不久,咱們絕不可意氣用事惹出禍端,你千萬要忍耐……說到底,你們父子都是被我連累,你要怪就怪我,怪你舅舅,千萬不要怨恨陛下……”他想到遠在豐州的老父親,看著眼前神色淒惶的母親,隻得咬牙忍下這份羞辱。母親又撫著他的臂膀切切叮囑道:“你心裏再難過,也不要給昭齊擺臉色,她……她若對你生怨,那咱們全家就要大禍臨頭了。”
昭齊是他新婚妻子邢國長公主的閨名,花燭之下,他也曾心旌搖曳地輕喚過這個名字,可此刻再聽到這兩個字,卻隻覺莫大的憤慨。原以為她嫁給自己是皇帝釋懷和重新信任的表示,而直到現在才知道,那隻是皇帝向天下人示恩的官樣文章,更是為了在自己身邊安插眼線的一石二鳥之計。
為了父母家人,他忍辱負重假作不知,努力善待妻子,也從不敢在她麵前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情緒。隻是熱血兒郎畢竟不擅作偽,雖已竭力虛情假意地演戲,卻仍免不了本能的冷淡與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