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明買了最便宜的車票,早上七點到了嵐城。因為行李不多,他先去理發店剃了個頭,等回到陳家村已是中午。雖然一路沒吃飯,但他一點都不覺得餓,來時生出的許多感觸也在他推開門的瞬間通通消失——中堂擺放著的舊方桌積了灰,新居落成的紅紙蔫嗒嗒地貼在屋柱上——家裏的一切跟走時並無差別。
他轉動留在房間門上的鑰匙,左右輕旋,消除時間帶來的阻塞。奶奶的房間很緊氣,也很幹淨,他沒有坐,拿了臉盆抹布去井邊,水卻被凍住。
不知是誰家的孩子放起了鞭炮,劈啪兩聲後,雷明想起什麽,去池塘邊提了幾桶水。他開始生火、洗鍋,把水煮開,再舀一點去井裏麵化冰。兩個小時後,他收拾完睡覺的地方,把路上買的餅熱了吃了,再拿著清香紙錢去了奶奶墳前。
風過竹林,吹得他脖頸和心頭微微發涼。他坐在墳前的石頭上,像陪奶奶尋常說話那般,親昵地、虔誠地、慢吞吞地燒紙錢。他燒一張,眼前就閃現一幕從前的場景。那些開心的不開心的,五彩的晦暗的印跡攪和在一塊,攪得他心裏發酸。
他往火堆裏繼續扔紙錢。
紙錢的灰燼隨熱氣旋轉往上,雷明抬頭憋回多餘的眼淚。飛鳥掠過竹枝,驚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碎響,他用袖口把碑上的刻字擦了一遍,略微轉頭,這才注意到旁邊種了棵柏樹。
再看另一邊,還有一棵。
青翠的柏樹站在茂密的竹林裏,墳身上則是新生的小草。雷明收斂心神,想起當初奶奶下葬,封棺材用的是銜縫的棺槨磚,臨走前,他又在上麵鋪了層造新房剩下的水泥,在水泥上覆滿了新土。眼前這片瑩瑩的綠,大抵是鳥銜來的草籽,在濕潤溫暖的竹林裏發了芽,在萬物肅殺的凜冬獨留一份春意。
雷明一直等到香火燒盡,告別奶奶,在回家路上碰見了陳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