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巴山夜雨,霧氣蒙蒙的浴血的沙場,他在西南任監軍按察使,戰事最膠著的時候,收到了京都的信報。
京中太後指婚,將徐首輔的大女兒許嫁給了先帝第六子。
宰輔的女兒,配與皇爺的胞兄,又是太後金口玉成,再沒有比這更美滿榮耀的婚事。
那是個二月中,蜀地的料峭寒風像刮骨刀,直戳到他心窩。鮮血淋漓的滋味,他一輩子記得。
然而太後雖口頭許了婚,沒過多久卻毫無征兆地病倒,不上幾個月光景,才過了定禮,不等操辦,徐道仁又忽然被告發謀反,皇爺雷霆之怒,連抄帶殺,誅滅了整個徐府。一連串變故突如其來,那會兒他正領軍埋伏在西南閉塞的山中,到底沒能趕回京都,沒再見過婉婉,也就沒機會親口問問她。
他是文官出身,十九歲中得探花,打馬遊街行,滿樓紅袖招,出了名的少年得意。然而裴家不過是徐首輔門下清客,拖家帶口地住在徐府後廊子上,靠他爹在徐家的家學裏教書,掙出一大家子的嚼穀。無依無靠,初入官場,功名再好也不過入翰林,做編修,一年一年熬出資曆來。
裴容廷不是個急功近利的人,可他等得,婉婉等不得。
這時候倒顯出武官的好,電擊雷震,一戰成名。
在翰林消磨了兩年光景,從編修晉為殿閣學士,正是外放的當口,恰趕上西南大亂。他婉拒了聖上與他的應天府知府,自薦往蜀地任監察使。本朝講究“以文馭武”,監軍也上戰場,實指望掙得軍功,早日顯身揚名。
他終究晚了一步。
他愣了一愣,忽然彎了彎唇角,身子一仰,靠上了屏風。春潮才歇的眸子仿佛一泓暖水,漾出一點淡泊的笑花。
月光如晝,透過窗棱子流瀉在地上,照亮了地衣上的孔雀藍雙喜團花,流金仙鶴的一隻長腳,粉箋對聯上最底下的一個墨汁淋淋的字,也把她圓潤的肩頭映得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