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蔡成鋼撒了謊。她根本不指望能說服這個女人,她知道根本不可能,這個女生已經被這個時代逼急了,她不會放開蔡成鋼這根稻草。她也知道蔡成鋼根本沒有辦法給她這三十萬。她還不知道他有幾個錢?然而,還有更重要的,從前天下午董萍走後,她就忽然有了這種感覺,那就是,一種很深卻很靜的厭倦。她內心裏忽然有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安寧,再不留戀什麽,包括蔡成鋼。
她能在方山中學撐二十二年,已經夠本了。她也相信蔡成鋼真的愛過她,那也夠本了。一個人真的愛過另一個人哪怕一瞬間,也算夠了吧。她不是愛夠了,是整個活夠了。原來人的一生真的就是一滴水,在時光的洪荒中轉瞬即逝。她不過是曾經的一個時代留在這世上的遺物,是用來祭祀那個時代的祭品。是該回去的時候了,總不能一直占著世上這活人的位子,應該讓給那些年輕的人,讓給那些新出生的嬰兒。他們是多麽新鮮啊,像眼下這個時代一樣新鮮而可畏。
當然,她在臨走前還要幫他最後一次,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的學生、她的弟弟,這個世上唯一曾經真正疼過她愛過她的男人。她甚至想起了他那遙遠的麵目模糊的父親。多少年過去了,他還是會讓她落淚。
其實這個叫董萍的女生也不容易吧,就算她是她的仇人,她也知道她不容易。抓不到男人、抓不到工作的時候就去抓錢,也是一種保全,總不能讓自己什麽都撈不著。可是,無論如何,她還是應該幫他。她真的心疼他,她不能讓他在二十七歲的時候就名譽掃地,前途盡失。
她已經無聲地走到董萍床前了,董萍顯然沒有任何感覺,還在熟睡中。李林燕站定,默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舉起了那把斧頭。
在斧頭劈下去的那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落在牆上的影子,壁燈把她的影子放大了,又像投影儀一樣把它投在了牆上。它看起來像個詭異的魅影,碩大,猙獰,虛弱,緊握一柄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