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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神賽社之後,常勇大病了一場。病好之後,她突然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她開始不停地自言自語,獨自坐在屋裏或者拄著竹杖走在街上的時候,她都在那裏自言自語,好像她周圍始終站著一個肉眼看不見的人,再或者,人們覺得那圍在她身邊的根本就不是人。就是不自言自語的時候,她也和從前不同了,她隨便往哪兒一坐,臉上身上都有一種詭異的端凝空虛之氣,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隻那麽心平氣和地空著,好像她是一座空空的廟宇,她的靈魂已經走開了,已經騰空了,給別的什麽魂靈騰出地方來了,香火之氣卻還在這廟宇裏繚繞不去。隻這嫋嫋的香火氣便在她身體裏戳了一根堅硬的芯子,把她牢牢地夯在了那裏。插過鋼釺的腮幫子上留下了兩個淺淺的疤,這兩個疤讓她看起來神秘了很多,好像什麽鬼神在她臉上烙下的印記,使她從人群中一下就跳出來了,就連她那兩隻可怖的白眼也像某一種讖語了。她看起來,不太像人了。

其實常勇不過是因為經曆了鋼釺穿腮的極度恐懼以及被萬眾矚目的極度興奮之後,產生了一種類似於精神分裂的癔症。當時為了克服對鋼釺的恐懼,她極力給自己一種強大的心理暗示:她可是被神靈附體的,一點都不會痛的,更不會死的。當這種強烈的暗示被一支鋼釺瞬間定格下來之後,就再也揮之不去了。穿腮之後她便開始認為,她確實是被神靈附了身的,她不再是一個常人。

在這次迎神賽社之後,果然多了一些來找常勇算命的老頭兒老太太。他們來找常勇的時候,常勇就在炕上盤腿一坐,白眼珠使勁翻著翻著,頭忽然就耷拉下去了,就像是突然睡著了。等到她再次緩緩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神情和聲音忽然都變了,她有時候做出婦人的嬌媚狀,翹著蘭花指,聲音也變得又尖又細,好像她已經完全不受自己控製了,她身體裏正附著一個女人的魂魄指揮著她說下去。有時候她又忽然變成了一個老態龍鍾的老人,又是咳嗽又是打哈欠,連腰都直不起來,臉上也像憑空生出了很多褶子,每一道褶子都拖著她的臉向下垂去,使她看起來瞬間就老去了幾十歲。她的聲音也是蒼老的,老得連字都咬不住了,走風漏氣的似乎正從一張沒有牙的黑洞洞的嘴裏發出來,讓人聽著都駭然。這時候她好像又被一個老人的魂魄控製了,老人的魂魄坐在她的肉身裏,通過她的嘴說著自己想說的話。等魂魄說完之後,常勇開始慢慢蘇醒,她耷拉的頭慢慢抬起來了,滿麵倦容,好像剛打過仗一樣。她用白眼珠看看周圍,說:“我這是在哪裏了,怎麽這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