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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自明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午飯經常就在地裏吃,能在一天勞作下來喝點小酒,對他來說已經是最高享受了。他騰雲駕霧般地睡下了。伍娟在昏暗的廚房裏刷鍋,嫂子李蓮花和小侄子還在屋簷下看蛇。

母子倆往蛇籠子前慢慢地蹭,湊到跟前能看清楚了又尖叫著後退幾步,然後再往前湊,再不厭其煩地尖叫。母子倆一邊尖叫一邊笑,腔子裏的一口氣都不夠他們喘的。都是靠一點自娛自樂活慣了的人,笑點低得嚇人。李蓮花好像一晚上憑空年輕了二十歲,簡直和她兒子一般大小了,她兒子叫,她就比她兒子叫得還凶還活潑,好像平日裏攢下的力氣太多了,今天晚上一條蛇就把她這些力氣全點著了。

伍娟皺著眉頭從窗戶裏看著他們。這一大一小兩個嬰兒的活蹦亂跳更襯出了那條蛇的安靜。在如水的夜色中,它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古老的貝類,獨自閃爍著一種釉質的光澤,冰涼、華麗,還有些邪惡。伍娟間或向它瞟一眼的時候,隻能看到它身上和蛇芯子嶙峋閃過的一點寒涼的光,此外它幾乎一動不動,像一潭很深的湖水。它被人們圍著看了一個晚上。伍娟心裏不知什麽地方忽然有些難過,她從廚房出來對著那一大一小兩個人說:“你們還不去睡覺啊?別沒事就在那兒嚇那條蛇,它也要睡覺。”

李蓮花在暗處轉過一張模糊不清的臉來,因為麵目不清,聲音就顯得越發清晰,嘴裏的字都是一個個被裁好的。她說:“那半夜還得著涼呢,快端進你被窩裏去,免得它感冒了。”伍娟不看就知道她在黑暗中正撇著兩隻嘴角,兩條深深的法令紋拽著她的兩隻嘴角使勁往下扯,拽得兩邊臉頰像布袋似的垂下去,看上去倒比實際年齡老出了十歲。因為自己的男人不下地,地裏的活兒都是她做,風吹日曬,她自然老得快。伍強每天晚上打麻將打到天亮才回家睡覺,他回家睡覺的時候,她已經起來下地去了。他們倆看起來終日連個交集都沒有,居然也見縫插針地生出了一個孩子,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