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酒,伍自明先回屋睡下了。他不能不貪戀這點加了酒精的睡眠,這個白天算過去了,可是這睡眠的另一頭係的又是一個永生般的白天,這一夜的安睡不過是夾在兩個白天之間短暫的躲避,像深宵曠野裏的一頂帳篷。
伍娟悄悄走進屋裏,躡手躡腳地拿走了父親放在炕頭的褲子。她朝炕上看了一眼,父親佝僂著身子,已經睡熟了,他睡在沉沉的夜色底下,看上去像一個浸泡在**中的嬰兒的屍骸。她沒有再多看,拿著褲子就走到了院子裏。李蓮花帶著兒子也睡下了,院子裏就她一個人。她拖著一個長長的鬆散的影子坐到燈下,就著昏暗的燈光把那條褲子攤在自己的膝蓋上,她費力地直視著拉鏈壞掉的地方。那個地方像一處剛被剖開的傷口,散發著一種新鮮的酷烈,近於鮮血淋漓。她安詳地看著它,它躺在她的膝上忽然逼真得像一個人形,她甚至又看到了那傷口中間長出了一縷破敗卻鮮豔的**。它們衝著她的眼睛直逼過來,竟也妖冶、茂密。她伸出一個指頭摸索著那個地方,像在試探一盆水的溫度,慢慢地,慢慢地,她把一隻手完全放上去了,就像在那裏很深很深地撫摸著什麽。最後,她在那個地方綴了三粒紐扣,綴好了,又一粒一粒地扣上。那個地方合上了,她愣是把那道傷口給縫住了,然後,她又悄悄進屋裏,把褲子放在父親的炕頭。
伍娟躺在自己**輾轉反側。外間裏有一隻老鼠在窸窸窣窣地翻東西,牆角裏還有一隻蟲子在呻吟,不知道那條蛇是不是也睡著了。雖然明知它不過是個死刑犯,喂了二十多天,竟感覺和喂一隻家禽差不多。她並沒有想什麽,相反,今晚她覺得心裏是空的,簡直有了空曠浩渺的感覺,就是因了這空曠,她覺得自己都不能把自己聚攏起來了,她支離破碎地、一片一片地飄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