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啪地打開台燈,從**一下跳了起來,她披頭散發地半跪在**,把下半身埋在積雪似的被子裏。她的眼睛因為流淚太多已經腫得隻留了兩條縫,她向他探著上半身,兩條縫裏擠出的目光濕答答的,像狗的舌頭舔在了他的臉上,殷勤地、急切地、討好地、不顧一切地要舔著他的臉、他的手、他的全身。她用一隻手在胸口大幅度地比畫著,指著自己的心髒部位,似乎隨時準備著把那裏剖開,要把裏麵的東西片甲不留地給他掏出來。她養的指甲很長,半透明的指甲在燈光裏閃著釉光,一把把匕首似的在肥膩的胸脯上劃來劃去,兩隻**跟著她的手勢活蹦亂跳。她比畫著胸前,探著頭盯著他的臉,似乎要把她整個人都送出去:“你不信?你不信我說的話嗎?原來我說什麽你都不信嗎?你居然……不信我從來沒有和別的男人接過吻?”
“……無聊。”
她的兩隻手以更大、更焦躁的幅度在胸口亂劃拉著,好像一定要在那裏刨出點什麽來,好像她全身都快著火了,唯有胸口那個地方能流出泉水來解救她。他看著她的臉,心裏像塞滿了石頭,硌得他生疼,連他那隻抽煙的手都跟著抖了一下。然而,在這種疼痛的薄膜下還包著另一種物質,它像蛋殼下一隻正在成形的雛鳥,正漸漸長出爪子,長出嘴,就要破殼而出。他忽然認出它來了,他渾身一哆嗦,那薄膜下又是那種快樂——那種見不得人的詭異的快樂。每次痛到極點了,這種快樂便會跟著現形,似乎它們是一母同胞。她的動作越劇烈,那快樂便在他心裏長得越茂盛,它簡直快要長成龐然大物了。他忽然明白了,其實是她用她的苦痛飼養了它。它在他的身體裏喝著她的血長大了。可是他唯恐它會跑出來,因為在它的映照下,他會像一個被投射在幕布上的巨大剪影,他會覺得自己比它更凶殘、更陰森。果然是一個做打手的料,他再次害怕他自己,厭惡他自己,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