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看上去不像一個真實的人。他依舊毫無知覺地躺在那裏,兩隻比目魚似的眼睛再沒有睜開到處遊弋過。他像隻玩具一樣身上被插滿了各種管子。
因為頭骨被撞碎,所以鋸掉了一塊,鋸掉的地方開了個天窗。雖說天窗外的那層頭皮又被小心翼翼地縫住了,但整個腦袋看起來還是被削掉了一塊,隻剩下了四分之三個頭。鼻孔裏插著透明的胃管,可以看到食物在裏麵遊動,像一群群灰色的魚。所有的食物要從這根細細的管子裏流入這具皮囊,它們事先要被壓榨成泥,如同灰敗的沒有顏色沒有形狀的水泥,一台榨汁機讓食物們所有的尊嚴灰飛煙滅,直接榨出了它們那點最抽象最直接的魂魄。然後,這些魂魄像建築材料一樣被鑄進了這具殘破的搖搖欲墜的皮囊裏。楊紅蓉再一次仔細看著他這個身體,覺得他真像一隻大手袋,這空空的皮袋,似乎可以把它切開做成什麽別的皮質用品,皮包、皮鞋,或者,也可以在這皮囊裏塞滿東西,塞上食物它便看起來像個人形,倘若是塞上棉花,她想,它看起來便是一具不錯的標本,都可以放進陳列室供人展覽了。
再往下,他的喉嚨處切開了一個口子,裏麵插著一根吸氧管,一根塑料管在替他呼吸,這些塑料管替他吃飯替他呼吸替他活著,而他隻不過是依附於塑料管之上的一隻寄生蟲,一堆有名字的肉。這堆肉的名字叫白誌彬,聽起來還算人模人樣。白誌彬在出車禍之前是她的丈夫,不過車禍之後也還是。
他上身穿著一件天藍色的棉質睡衣,下半身蓋著被子,宛如一個正在靜靜睡覺的普通人。她微微一笑,把蓋在他下半身的被子掀開了。果不其然,他又尿床了。他的下半身光著,連條**都沒有,像個老嬰兒一樣,光著屁股正躺在一片尿漬裏,那條老絲瓜一樣的**耷拉在兩腿間。無法驕傲也無從羞赧,單單就像一隻熟透的瓜果一樣吊在那裏,鮮有鳥蟲問津,也無女人來采摘。她審視著他,然後把那隻**抓在手裏拽了拽,好像它不過是她手裏的一隻舊玩具。幾滴殘存的尿液被擠出來擠在了她手上,她把它鬆開了,重新扔下去扔到兩腿間。可是他連這點羞辱也感覺不到了。她抱著雙肩俯視著他和它,她覺得自己此刻顯得饑餓而富有,憤怒而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