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毛姆讀書隨筆

跳躍式閱讀和小說節選

我對在《紅書》上發表的書單做了一個簡短的注釋:“如果聰明的讀者能學會跳讀的技能,他便總是能在閱讀中獲得最大的樂趣。”一個明智的人不會把讀小說當作一項任務,而是把它作為一種消遣。他會對故事中的人物感興趣,會關心他們在特定的情形下的舉動,也會好奇他們接下來的經曆。對於他們的磨難,他抱以同情;對於他們的喜悅,他報以歡欣。他將自己置身於人物麵臨的境地之中,甚至同人物一起活在故事裏。故事中人物的人生觀,對於人類思考這類偉大題材的態度,無論是以言語還是行動的方式來呈現,都會在讀者的心裏激起一絲驚訝,或喜悅,或憤怒。讀者知道自己本能所感興趣的地方,於是遵循著本能去跳讀,就像獵犬追尋狐狸的氣息。有時,因為作者處理不當,讀者會迷失方向,於是他開始掙紮,直至再次找尋到感興趣的內容,這時便再次開始跳躍性閱讀。

每一個人都會跳讀,但是要想在無損閱讀體驗的情況下進行跳躍性閱讀實屬不易。就我所知,跳讀即使不是一種天賦,大概也要通過經驗累積才能獲得。約翰遜博士十分擅長大幅地跳讀,博斯維爾說:“約翰遜有一種獨有的天賦,無須費力便能將一本書從頭讀到尾,捕捉到精華的內容。”當然,博斯維爾在這裏指的應該是信息類或啟迪類書籍。如果小說讀起來很費力,那麽就幹脆不要讀了。不幸的是,出於某些原因我在這裏要談的是,很少有小說能讓人一直帶著興趣從頭讀到尾。盡管跳躍式閱讀可能是個不好的習慣,卻是讀者不得不學會的一項技能。一旦讀者開始跳讀,便會發現很難停下,於是可能錯過許多本來可能有助於他閱讀的內容。

正因為讀者經常出現上述那種情況,在本書單於《紅書》上發表之後,一個美國出版商提出他想要出版我提到的這十本小說的濃縮版,並且想在每本小說前附上我所寫的前言。他的想法是隻保留作者想要在故事中傳達的內容,包括作者提出的觀點和作者筆下人物的性格,其他內容一律刪除,這樣以便讓讀者去讀這些優秀的作品。如果不這樣做的話,讀者便不會去觸碰這類作品。若有人將作品中那些繁枝冗葉的部分去掉,保留下來的便是精華部分,讀者便能最大限度地享受文字所帶來的歡愉。我一開始並不支持這個想法,但後來一想,盡管有些人能夠按個人的需求跳讀,但大多數人都不能,要是有一個技藝老道並且具有辨識力的人幫他們提前做了跳讀這道工序,那麽不是美事一件嗎?同時,我也很欣然為這些小說寫前言,於是便著手這項工作了。一些文學研究者、教授和批評家定會對這種刪減大家之作的做法感到驚訝,並且認為應該閱讀大家之作的作者原稿。在我看來,能否刪減則取決於是什麽樣的大家之作。比如情節跌宕的《傲慢與偏見》在我心中就一個字也刪不得,同樣不能刪的還有結構緊湊的《包法利夫人》。明智的批評家森茨伯利曾寫道:“極少有小說作品能經得起精煉和濃縮,甚至狄更斯的也不例外。”刪減本身並不應該遭到斥責。許多劇本在排演中都或多或少會被大幅刪減,以達到最好的戲劇效果。多年前的一天,我和蕭伯納一起用午餐,他告訴我他的劇本在德國取得的反響要比在英國好,而他將此歸因於英國民眾的愚蠢和德國民眾的智慧。他斷然錯了。是因為在英國時,他堅持認為他劇本中的每一個字都不得漏掉。我曾在德國看過他的劇,當時德國的導演把他劇本中和主題無關的冗言贅語毫不留情地刪減了,於是觀眾們在觀看過程中能夠痛快地享受。當然,我覺得這樣告訴他有些不妥。那為什麽小說就不能參照同樣的過程來刪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