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友漁
我進過中學,大學,看來好像是按部就班,從正規學校教育出來的。但實際上,我現在所掌握的一些知識或“本領”,主要還是靠自學得來的。我五歲時,就開始在父親的私塾裏讀書。那時讀的是四書五經。辛亥革命後,縣城設立模範小學,我父親當了校長,兼教語文。由於他教私塾多年得到人們的信任,有些親友堅持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我家來讀書,所以我父親在當模範小學校長的同時,家裏的私塾還在繼續辦。父親在學校忙,很少回家教書,我就成了他的“代職教師”。這個時期,我除了做家務勞動、教書,其餘的時間就是學習。自己家的書讀完了,就去借,去買。我家雖不富裕,但買書的錢還有,我父親從來沒有因我花錢買書批評過我。
我看的書範圍很寬,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無所不讀,尤其喜歡閱讀類書、小說。有人叫我小說家,不是因為我會寫小說,而是因為我閱讀小說多。在詩詞中,我比較喜歡杜甫的詩。他的詩中許多是愛國愛民之作,這跟我當時的思想感情是合拍的。我喜歡讀氣勢磅礴和有邏輯性的文章,對《莊子》《列子》《左傳》《孟子》尤其喜歡讀,後來寫文章,在風格上頗受其影響。我沒有上過小學,英文、算術是借用弟弟的高等小學課本自學的,而且學得不錯。
1918年我弟弟高小畢業,由於一個親屬資助,我同他一起去太原考中學。報考了山西省立第一中學和山西省第一師範學校,都考上了。師範學校是公費,供給食宿、課本,每年還發兩套製服,一件棉大衣。我家經濟困難,就上了師範學校。
在師範學校時期,我繼續大量閱讀課外讀物,到圖書館借書看,自己仍買書看。這時,我已開始給報社投稿,有新聞稿,有詩詞,也有短篇小說、論文,有了稿費收入,買書就不困難了。每到星期天我總要逛舊書店。以後逛舊書攤、舊書店就成了我的習慣了。在北京,在上學、教書及辦報的時期,我一直保持了這一逛舊書店、舊書攤買舊書的習慣,一有空就跑隆福寺、東安市場、西單商場,那裏的書便宜,而且常常可以遇到一些很好的書。我在日本留學期間,也經常抽空去逛神田區的神保町。那裏舊書店很多,一到天黑,馬路兩旁就擺滿了舊書攤。當時,日本人有個習慣,買書,看書,不藏書,因為家裏狹小,沒地方放,看完就賣。所以有時買的舊書和新書差不多,還便宜。解放後,我這個習慣還沒有改。我家裏存書幾萬冊。同誌們開玩笑,叫我“書迷”,其實著了這個“迷”是有好處的,我的知識、學問,好多是從舊紙堆中得來的。當然,不應當成為“本本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