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書《念念好日》出版後的一年間,我不斷收到讀者的反饋。很多人說喜歡文字的細膩,也有人說書裏的小細節讓他們初次踏足東京時,感到有如摯友故交般的熟悉。我很開心。
也有很多人說:“你為什麽就不寫點波瀾壯闊的事?”還有人說:“細節太過,內心戲太足……”
對於這樣的評論,作為作者,我沒有“嗬嗬”或置之不理。我知道,這世上有兩種作者:描寫寬廣宏大的和描寫細碎綿長的。這世上也有兩種讀者:喜歡寬廣宏大的和喜歡細碎綿長的。
身為第二種作者,我深知自己的知音更多的是第二種讀者,雖然我對寬廣宏大絕無任何異議。
那就說說寬廣宏大與細碎綿長。
我和我的大多數讀者成長的年代,是屬於寬廣宏大的年代。速度就意味著**,高、大、上是褒義詞。從小我們學寫作,總要想象有什麽值得寫的題材;從小我們閱讀,總是不會忘記概括中心思想。建築,我們喜歡高大雄偉的;演出,我們希望是場麵宏大的;一部電影,如果沒有大場麵和大製作,電影票的那幾十塊錢就總覺得花冤枉了。
經過多年的訓練,在寬廣宏大的語境下,我們知道該如何說話。但是,在寬廣宏大的語境下,我們卻不知道說什麽。
我們準備好了那麽多漂亮的定語:燦爛的、莊嚴的、振奮人心的。我們也知道那麽多漂亮的狀語:有力地、快速地、堅定不移地。可是當要寫下主語和謂語的時候,我們卻茫然了。
那些雄偉壯麗,都是書本裏別人的事,已經被殷勤讚頌了千百遍。而屬於我們自己的,卻都是些平凡、瑣碎、清淡、悠長。這些東西,似乎不能,也不值得寫下來。
我們也知道,當我們傾心愛上一個人,想要做的就是夜涼時給他披一件外衣,或是給他蒸一條最新鮮的魚;當我們喜歡一本書,就會給它包上抽屜裏珍藏許久的漂亮招貼紙;當我們珍視一段旅途,必會細細密密地記錄下那一行的感受,不論是用文字、照片還是回憶;當我們喜愛一種茶,就會在三五知己小聚時精心衝泡,那茶,也就分外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