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外音書斷,經冬複曆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如若在這之上再添任意一字一句,詩就會死去,就在這危急的一刻,詩人靜靜擱筆。其實,詩人並沒有停止,他用沉默繼續說話。
這首詩之所以廣為傳誦,是因為它道出了所有在外多年的遊子在回鄉途中所特有的且喜且怯的心理。遊子久居異鄉,和家鄉不通音信,當真有一天踏上歸途的時候,離家鄉越近,心中卻越是忐忑:家鄉還是原來的樣子嗎?家人都還好嗎?會不會發生了什麽變故呢?親朋好友如今都怎樣了呢?……如果遇到了從家鄉那邊過來的人,想問卻不敢問,生怕有什麽不好的消息會讓自己難以承受。久別的家鄉,就像一封寫滿你切切想要了解卻不敢拆封的信。
的確,單獨來看這首詩,確實是這個樣子的,但如果本著知人論世的態度來看,感覺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詩中所謂“嶺外”,就是嶺南,即五嶺之南。五嶺是南方的五座大山,分隔了長江流域和珠江流域,中國古代習慣稱廣東、廣西一帶為荒蠻之地。就在宋之問的時代,一位家住嶺南的青年遠行向禪宗五祖弘忍大師求學,弘忍說:“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至少從字麵上看,顯然是有地域歧視的。這種地域歧視,就是因為五嶺隔絕南北,中原地區的先進文化很難傳播到嶺南,造成了嶺南地區文化和經濟的落後。直到嶺南人張九齡做了宰相,在大庾嶺開鑿了梅關古道以後,嶺南地區才逐步地得到開發,而那位嶺南獦獠後來則成為禪宗赫赫有名的六祖慧能,反而把嶺南文化傳播向中原了。
所以,宋之問時代的五嶺,不但是地理分界線,更是政治、經濟、文化的分界線。過嶺向南,就是政治失勢者的西伯利亞了。宋之問這次被貶嶺南,從正義性上說,因為他諂附奸佞,結果隨著奸佞的倒台而一並受到了懲處,屬於罪有應得;從政治鬥爭的角度來說,是他在政治隊列裏站到了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的一邊,張易之呼風喚雨的時候,宋之問也雞犬升天,張易之倒台的時候,覆巢之下自然也無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