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大喜歡林徽因。總以為,在民國女人中,她不若張愛玲有高蹈的才氣端以文字安身立命,不像孟小冬以寬音亮嗓厚靴美髯別開京戲行當裏女老生一麵。她唯能占上的一點就是命好,生得美,時運濟,有人緣。
說是才貌雙全,貌是有了,才呢?除了頂有名的那首“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之外,還有什麽呢?直到某一天,安靜坐下來,尋了她的文集來看,不過才讀了她寫給徐誌摩的兩篇悼文、《文藝叢刊小說選題記》《平郊建築雜錄》,竟已對她有所改觀了:悼文之一關情,字字沉痛;悼文之二關乎故去人的誌業——新詩,頗有見地;《選題記》是文論,臧否有度筆筆精當,沒有些文學底子的人絕不能為之;最難能可貴的是《建築雜錄》,原本枯寂的題目經了她的手,竟生出了曲徑通幽之趣,讀來覺得筆意遊暢,淋漓痛快,間著美學、掌故、建築學理論,享受文字之美的同時,還能有所收獲。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讀下去了。
可見,我的昨日之非,其實都是井底之見。
這才曉得,寫民國女人,林徽因總是繞不開的。
宅院裏的孤單童年
林徽因本名中的“因”字,其實是“音”,取自《詩·大雅·思齊》:“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三十年代以後,她開始發表作品初露文壇的時候,因為常常與一位男性作家的名字相混,她索性就將自己的名字改為了“徽因”。她說:“倒不是怕我的作品被誤認為是他的,而是擔心人們誤把他的作品認為是我的。”
父親長年在外做事,母親都是跟公公婆婆生活在一起,自然,她的名字也是祖父林孝恂取的。大抵是希望孫女有著美好的品德,亦是借了這個名字寄托林家這一脈多子多福的祈願。
母親何雪媛,雖然出生在富足的商賈之家,卻是完完全全的舊式女人。家裏不大看中對女兒的教育。她一雙腳被裹成三寸金蓮的模樣,整個人被訓練得溫柔端方,美則是美,卻失了靈氣。她沒上過私塾,不會作詩,不會對句,更沒受什麽新式的教育,文藝複興、西學東漸、古希羅文明都是她聽不懂的詞。她大概會做一些針線女紅,繡的鴛鴦戲水是頂生動的,雖然不見得會背孝經女德,但三從四德倒是能夠謹守的。自然,與丈夫以詩詞詠和酬唱往來、在他讀書習字時陪伴在側做紅袖添香的佳人,這種事母親是決計做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