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熟的春光,帶著了沉酣的和熱,流露在錢塘江的綠波影裏,江上兩岸的雜樹枝頭,樹下的泥沙地麵,都罩著一層嫩綠的絨衣,有一種清新的香味蒸吐出來。四月初旬的午後的陽光,同疾風雷雨一般,灑遍在錢塘江岸村落的空中。澄明的空氣裏波動著的遠遠的蜂聲,絕似誘人入睡的慈母的歌唱,這正是村人野老欲伸腰偷懶的時候,這也是青年男女為情舍命的時候。
吃了午飯,看看他的哥哥們都上田裏去耕作去了,詩禮就一個人跑上秋英家來。在這似煙似夢的陽春景裏,今日詩禮不曉為了什麽緣因,他的小小的眉間帶著幾分隱愛。一路上看看樹頭的青枝綠葉,聽聽遠近的小鳥歌聲,他的小小的胸懷,終覺得不能同平日一樣的開暢起來。走到了秋英的家裏,他看見秋英正在那裏灌庭前園裏的草花。幫秋英灌了一忽花,詩禮就叫秋英出來上後麵山上去采紅果兒去。從綠蔭的底下穿繞了一條曲徑,走到山腹的一塊岩石邊上的時候,詩禮回轉頭來,看見澄清如練的一條春水中間,映著一張同海鷗似的白色的風帆,呆看了一刻,他就叫秋英說:
“你看那張風帆,我不久也要乘了那麽大的船上杭州去。”
“杭州?你一個人去麽?”
“爸爸同我去的。他說我在家裏沒用,要送我上杭州紙行裏學生意去。”
“你喜歡去麽?”
“我很喜歡去,因為我聽爸爸說,杭州比這裏熱鬧得多。昨天晚上,我們正在那裏講杭州的時候,媽媽忽然哭了起來,爸爸同她鬧了一場。我見媽媽一個人進房去睡,所以也跟了進去,她放下了洋燈,忽然把我緊緊的抱住,說:‘你到外邊去可要乖些,不要不聽人的話。’我聽了她的話,也覺得難過,所以就同她哭了一場。”
秋英聽了這話,也覺得有些心酸,她的眼睛,便紅了一圈,呆呆的對江心的風帆看了一忽,她就催詩禮回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