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骨瘦如柴,我也老態龍鍾。他沒有力量說話,還強睜著眼睛招待我……我曾做過一個小夢,怪他一聲不響地忽然走了。所以他現在故意慢慢走,讓我一程一程送,盡量多聚聚,把一個小夢拉成一個萬裏長夢。這我願意。送一程,說一聲再見,又能見到一麵。離別拉得長,是增加痛苦還是減少痛苦呢?我算不清。但是我陪他走得愈遠,愈怕從此不見。
——楊絳《我們仨》
聽聞女兒離世,錢鍾書深受打擊,病情急劇惡化,身體越加虛弱,很少開口說話。
1998年12月19日淩晨,醫生通知楊絳,錢鍾書病危。等楊絳趕到時,錢鍾書已經合上了雙眼,身體還散發著溫熱,一隻眼睛沒有合好,楊絳幫丈夫輕輕合上。
楊絳後來說:“鍾書病中,我隻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顧人,男不如女。我盡力保養自己,爭求‘夫在先,妻在後’,錯了次序就糟糕了。”丈夫果真走在了她的前麵,女兒也已離世,這雙重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
無法想象,一個八十七歲的老人,是怎樣揣著一顆幾近破碎的心,堅強地挺了過來,並利落地為丈夫操辦了後事。
錢鍾書對自己的身後事,要求十分簡單。他特意叮囑楊絳,他死後不留骨灰,不設靈堂,懇辭花籃,不舉行告別儀式,不開追悼會。楊絳說,她自己可以辦到,錢鍾書就有些困難了。
楊絳向社科院的領導提出錢鍾書的要求。她說,如果領導不同意,她會沒完沒了地請求。也許是楊絳的口氣異常堅決,社科院領導離開前回答:“你給我出難題了,這事我做不了主。”
像錢鍾書這樣為祖國做出重大貢獻的文化學者,按照常情,單位肯定要開追悼會,予以追思和紀念的。但是,錢鍾書在世時,就不喜歡被很多人打擾,身後之事,他更不會喜歡熱鬧,隻想安靜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