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1924)
一、袁世凱時代
紫禁城中的早晨,有時可以遇到這種奇異的現象:處於深宮但能聽到遠遠的市聲。有很清晰的小販叫賣聲,有木輪大車的隆隆聲,有時也聽到大兵唱歌聲。太監們把這現象叫做“響城”。離開紫禁城以後,我常常回憶起這個引起我不少奇怪的想象的“響城”。“響城”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有幾次聽到中南海的軍樂演奏。
“袁世凱吃飯了。”總管太監張謙和有一次告訴我,“袁世凱吃飯的時候還奏樂,簡直是‘鍾鳴鼎食’,比皇上還神氣!”
張謙和的光嘴巴抿得扁扁的,臉上帶著憤憤然的神色。我這時不過九歲上下,已經能夠從他的聲色中感到類似悲涼的滋味。在當時的年歲上,我可以從“響城”的各種音聲上想象傳說中的街道是什麽樣,叫賣的小販如何在高台上表演他的嗓音,大兵們又如何用唱歌子壓過小販的叫賣……各種的音響把我帶進了一幅引人入勝的市街生活的圖畫,響聲有時又把我引進到恥辱難忍的想象中:袁世凱麵前擺著比太後還要多的菜肴,有成群的人伺候他,給他奏樂,扇著扇子……
但也有另外一種形式的“響城”,逐漸使我發生濃厚的興趣,使我的想象的翅膀飛得更高;陳老師給我講的同治“中興”、康乾盛世等等景象是構成想象的主要材料。這種“響城”的音聲不是我站在養心殿的宮院裏聽到的,而是在毓慶宮從老師們的嘴裏發出的。這就是種種關於複辟的傳說。
複辟——用紫禁城裏的話說,也叫做“恢複祖業”,用遺老和舊臣們的話說,這是“光複故物”,“還政於清”——這種活動並不始於盡人皆知的“丁巳事件”,也並不終於民國十三年被揭發過的“甲子陰謀”。可以說從頒布退位詔起到“滿洲帝國”成立止,沒有一天停頓過。起初是我被大人指導著去扮演我的角色,後來便是憑著自己的心靈的指導去活動。在我少年時期給我直接指導的是師傅們,在他們的背後自然還有內務府大臣們,有內務府大臣世續商得民國總統同意請來照料皇室的“王爺”(他們這樣稱呼我的父親)。這些穩健持重的人們的內心熱情,並不弱於任何紫禁城外的人,但是後來我逐漸地明白,實現複辟理想的實際力量並不在他們身上,連他們自己也明白這一點。說起來滑稽,卻是個事實:紫禁城的希望是放在取代大清而統治天下的新貴們的身上的。第一個被寄托這樣幻想的人,正是引起紫禁城憤憤之聲的袁世凱大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