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的前半生:全本

十一、大崩潰

在戰犯管理所的時候,有個前偽滿軍的旅長給我說過一件事。太平洋戰爭發生的那一年冬天,他在關東軍的指揮下,率偽滿軍前去襲擊“抗聯”部隊。他的隊伍在森林裏撲了一個空,隻捉到了一個藏在地下小屋的生病的抗聯戰士。這個人衣服破爛,頭發胡子挺長,提到他跟前審問的時候,就像關了很久的囚犯似的。他看這俘虜的這種外貌,不禁嘲弄地說:

“看你們苦成這副模樣,還有什麽幹頭!你知道不知道,大日本皇軍把新加坡、香港都占領啦……”

“俘虜”突然笑起來。這位“滿洲國”少將拍著桌子製止道:“笑什麽?你知道你這是受審判嗎?”那戰士對他的威風的回答,叫他大吃一驚。

“誰審判誰?你們的末日不遠了,要不了多長時候,你們這群人,都要受人民的審判!”

這類情形,別的偽滿軍官也有遇到過的。在一九四二年以前,也就是日本的敗象還沒有暴露以前,正是張牙舞爪、氣焰不可一世的時候。他們都無法明白,武器簡陋的抗聯士兵,何以那麽充滿了信心,在死刑判決麵前,竟然宣布審判者末日將至。我當時還不知道這類故事,但是我知道這樣一件事:偽滿的小學生在唱“國歌”時,竟普遍地敢於對“滿洲國”進行嘲笑,把“天地間,有了新滿洲,新滿洲,便是新天地……”的歌詞(這是鄭孝胥的作品)唱成了“天地間,有了大饅頭,大饅頭,誰拿去喂了狗……”我從“福貴人”口中聽到過不少這類故事。我隻知道東北人民仇恨日寇漢奸,但不能理解他們何以有這麽大的膽量,何以那麽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強大的統治者會必敗無疑。確實,很久以來我就把日本帝國主義的力量看得強大無比,不可動搖。在我心裏,勉強能放在日本統治者對比地位的隻有清朝、北洋政府和國民黨的中華民國。至於“老百姓”,是沒有地位的,或者說,是更軟弱無力、無關輕重的。